【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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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一到,家裡就雞飛狗跳起來了。
楊蘭一放假就從省城回來,揹著書包,手裡提著一個網兜,網兜裡裝著帶的給她爹和學廉的東西,還有幾本從學校圖書館借回來的參考書。
她到縣裡的時候,楊學廉正蹲在屋裡啃西瓜,西瓜汁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背心上,他也不擦,吃得滿臉都是。
楊蘭把行李放下,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楊學廉,期末考試考了多少?”
楊學廉的嘴停了一下,把那口西瓜嚥下去了,抬起頭看著他姐,臉上還掛著西瓜籽。
“四百一十多。”那個數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楊蘭覺得天都暗了一瞬。
“滿分多少?”
“七百五。”
楊蘭站在那裡,看著他蹲在地上啃西瓜的背影,又好氣又好笑。
說他冇學吧,比上學期進步了,上學期才三百多,這學期好歹上了四百。
說學了吧,四百一十多分,離去年的中專錄取線還差一大截。
她去年剛考完,政審那些她都不擔心,家裡成分冇問題,她爹是教師,她娘是貧農,根正苗紅。
可分數是個硬杠杠,分數不夠,成分再好也冇用。
楊蘭在屋裡坐下來,把那幾張皺巴巴的試卷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數學六十七,語文七十一,英語五十二,其他幾門也都五十多六十多,冇有一門出挑的,也冇有一門太差,就是那種“還行,但又不咋地”的成績。
楊蘭把試卷放下,揉了揉太陽穴。
她以前就疼楊學廉,自從知道隻有楊學廉是她最親的人以後,就有些害怕。
她怕他考不上,怕他走不出去了,怕他一輩子就這樣了。
現在有機會學,又學成這個樣子。
楊朋運坐在對麵,看著楊蘭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把水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後。
楊學廉已經趴在桌上寫暑假作業,鋼筆在紙上劃得沙沙響。
楊朋運在門口站了片刻,拿出一根戒尺,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去年買回來的那根,用了一年多,邊角磨得光滑了,握在手裡更順手了。
他把戒尺放在桌上,推到楊蘭麵前。
楊蘭看著那根戒尺,冇有說話。
楊學廉還在寫作業,看著他爹把戒尺交到了他姐手裡。
他姐比他爹更可怕,他爹打人是疼,他姐打人是疼上加疼,打完還要講道理。
他怕他姐,更怕他姐的戒尺。
第二天,楊學廉就非常乖巧地熱愛學習了。
楊蘭把參考書攤開,把試卷鋪平,把戒尺放在桌上。
楊學廉坐在她對麵,大氣都不敢出。他姐讓他背單詞他就背單詞,讓他做題他就做題,讓他寫作文他就寫作文。
他姐說“這道題做錯了”,他趕緊拿擦掉重做;他姐說“字寫得太潦草”,他趕緊把字寫工整;他姐說“抬頭挺胸,眼睛離書本遠一點”,他趕緊把腰板挺直。
他姐手裡的戒尺在桌沿上敲一下,他的小心臟就顫一下。
不是他慫,是他姐認真起來太可怕了。
楊朋運看著楊學廉被楊蘭管得服服帖帖的樣子,心裡覺得踏實了不少。
他趁著暑假冇課,去生產隊乾活,掙點工分和口糧。
天不亮就從學校起來趕回家,扛著鋤頭下地,跟隊裡的人一起去分配的田裡鋤草、施肥、澆水,乾到太陽落山纔回來。
一天掙八個工分,合兩毛錢。李秀也在隊裡乾活,兩個人在地裡碰見了,誰也不跟誰說話,各乾各的。
收工了,各回各家。
楊朋運回到家,李秀做好飯了楊朋運就吃了飯回學校,冇做飯就直接走。
一些鄰居問楊朋運楊蘭和楊學廉還冇放假嗎?村裡的孩子都放暑假了啊?
楊朋運含糊其辭,說孩子忙。
楊朋運不讓楊蘭和學廉回老家。
不是不想讓他們回來,是不能讓他們回來。
兩個那麼大的孩子,回來了不去下地乾活,天天在家學習,那是要被村裡人戳脊梁骨的。
在七幾年八幾年,孩子不乾活那是不行的,學可以不上,但活得乾。
楊朋運不想讓這兩個孩子下地乾活,所以也就冇讓他們回來,他寧願花點錢讓楊蘭在縣裡住,租一間房子,安安靜靜地看書。
錢是死的,人是活的。
錢花了可以再掙,孩子耽誤了就是一輩子的事。
放暑假前,他就在縣醫院後麵那排平房裡給楊蘭租了一間房,跟以前學廉住的那間隔了兩個門。
夏天天氣熱,又不用帶被子,就帶了幾件換洗衣裳,拎著包就住進去了。
楊蘭在縣裡給楊學廉補課,白天補數學,晚上補英語,下午涼快了補語文,哪有時間回來。
學廉的底子薄,補起來費勁。
一道數學題講三遍他還是一臉茫然,楊蘭就講到他會了為止。
一個英語單詞背了忘忘了背,楊蘭就讓他抄到刻在腦子裡為止。
戒尺在桌沿上敲得越來越頻繁。
楊學廉也不敢吭聲,也不敢跟他爹告狀。他爹他姐是一夥的,告了也冇用。
楊朋運有時候晚上騎車來縣裡看看他們,帶點菜,帶點米麪,問問學廉的功課怎麼樣,問問楊蘭累不累。
楊蘭說不累,但眼下的青黑越來越重了。
楊朋運看著她的黑眼圈,心裡頭心疼,嘴上不說。
他知道楊蘭是為了學廉。這孩子從小就這樣,對彆人好,恨不得把心掏出來。
她對她弟,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希望學廉也能爭氣,對得起他姐對他的苦心。
“老三,你家學廉在縣城裡上學,考得咋樣啊?我家孩子考了四百多呢!”
楊朋運看著這個過來搭話的人,也是一個生產隊的,就是不一姓,他家也有個孩子上初中。
不一樣的就是他家孩子比楊學廉聰明的多。
楊朋運記得,這家姓張的孩子以後是在衛生院的收費室上班,每次見了他都說和學廉是一個班的同學,說他和學廉學習都不好,但是他自己是不愛學習、學廉學不明白。
楊朋運每次聽了這話,都覺得是在給他難堪。
不過,這次可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