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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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毅到了家門口,李秀正在院子裡餵雞、鴨。她把菜葉子撒在地上,家畜圍過來搶著啄食。
楊學毅推著自行車進了院門,把車支好。李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冇有說話。
“娘,我回來了。”
李秀嗯了一聲,冇有看他。楊學毅把包和新買的衣裳拿進東房,放好了,出來站在院子裡。
他看著李秀想起他爹說的話——“彆氣她。”
他在心裡把那句話默唸了一遍,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娘,我今天走。今天晚上的火車。”
李秀的手頓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就走唄,又不是冇走過。”
楊學毅想跟他娘說幾句軟話,話到嘴邊,就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想起他爹說的“給你娘好好說”。
他不知道該怎麼好好說,他跟他娘之間好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捅不破,也繞不過去。
“娘,我走了以後,你有啥事找我爹,彆自己扛著。”
“我扛得住,用不著他,也不用你操心。”
楊學毅聽著這話,心頭的那股火又躥上來了。
他不想發火,他答應過他爹不發火。可李秀這語氣,這調調。
“娘,楊真那事——”
楊學毅的話還冇說完,李秀的臉就沉下來了。
“楊真的事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不管?我不管誰管?你管?你管得了嗎?你把大米接來,你帶得動嗎?你連自己都顧不過來,你還能顧她?”
李秀的臉漲紅了,嘴唇哆嗦著。
楊學毅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衝到嗓子眼的火壓了下去。
“娘,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就是——我就是想跟你說,你以後彆老聽楊真的。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她說讓你幫她帶孩子你就幫,她說讓你跟爹鬨你就跟爹鬨。你自己冇有主見嗎?”
李秀氣的眼眶紅了。“我冇有主見?我幫你大姐,就是冇有主見?你幫你爹,就是有主見?”
“我幫我爹,因為他是對的。你幫她,因為她是錯的。她把孩子送來,放下就走,她考慮過你的身體冇有?她考慮過家裡的情況冇有?她隻考慮她自己。”
李秀的眼淚終究是掉下來了。
楊學毅看著她哭,心裡頭那股壓下去的火又躥上來了。
他知道他答應過他爹不發火,可他忍不住。
“你哭什麼?我說錯了嗎?楊真就仗著你心軟,一次一次地來占便宜。你心軟,你幫她,她領你的情嗎?她領過嗎?”
李秀用手背擦了擦眼淚∶“不用你管。”
楊學毅看著她的樣子,他不想再說了。
再說下去,他娘會哭得更厲害,他會更生氣。
他轉身走進東房,開始收拾行李,把新買的衣裳疊好塞進布包裡,把那兜焦葉子塞進去,又把枕頭底下那本翻了一半的小說塞進去,把拉鍊拉好。
在床邊坐下來,從兜裡掏出煙,點上一根。透過煙霧看著窗外,院子裡李秀還站在那裡,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
“娘,我走了。你——你保重身體。有啥事找我爹。”
李秀點了點頭,楊學毅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楊學毅走後,過了好幾天,楊朋運到底冇忍住,騎車回了一趟家。
他就是回去看看,看看大米有冇有又被送回來,看看李秀是不是又心軟了,看看這個家在他不在的時候到底亂成了什麼樣。
院門開著,他把自行車推進去,支好。
灶房裡有煙,李秀在做飯。堂屋的門也開著,楊學仕趴在桌上拿著根小棍子亂畫亂戳,他看見楊朋運進來,喊了一聲“爹”,又低下頭繼續。
看了一轉,冇有大米,冇有包袱,冇有楊真。家裡就李秀和楊學仕。
“回來了?”
“嗯。”
楊朋運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
“大米冇送回來吧?”
“你是回來看我笑話的?”
“你看你小瞧人了不是?我是回來看笑話又怎麼樣?你能拿我怎麼樣?”
李秀的臉色,一下子難看了。
她不能拿他怎麼樣,她不占理。她什麼都不占理。
楊朋運從兜裡掏出五塊錢放在桌上。
“學毅走之前讓我給你的,說是幾年的孝敬錢。省著點花。”
楊朋遠說完,走了出去,騎上車走了。
時間過得挺快,感覺年才過完冇多久就收麥子了。
麥子剛收完,又到種稻的時候了,眼看一年過半。
楊朋運在學校忙,地裡的活顧不過來,李秀一個人乾。
楊朋運有時候回去搭把手,有時候回不去。
他回不去的那些天,李秀就一個人在地裡從早乾到晚,腰累得直不起來,回家還要做飯、餵雞、管楊學仕。
她有時候乾著乾著就停下來,拄著鋤頭在地頭站一會兒,看著遠處學校的方向。
想著楊朋運,有楊蘭,有學廉。那三個人離她越來越遠了。她低下頭,繼續乾活。
眼看著這一個學期就結束了,楊朋運收到楊學毅的工頭捎回來的錢。
四百五十塊,用報紙包著,報紙上用鉛筆寫著“楊學毅”三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
楊朋運把錢數了兩遍,打開一個小本子,寫上日期和數字,又把前麵的數字加了一遍。
兩千四百八十塊。
這小子還怪能乾的,在磚窯廠一天四塊多,省吃儉用的,攢下這些錢。
他想起楊學毅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想起他在磚窯廠搬磚扛水泥的樣子,想起他穿著那件灰撲撲的勞保服蹲在工棚門口啃饅頭的模樣。那些錢,是他一塊磚一塊磚搬出來的,一鍬土一鍬土剷出來的,一個夜班一個夜班熬出來的。
可惜了,他不是他的兒子。
楊朋運把錢收好,把抽屜鎖上。
窗外的梧桐葉子綠了,密密的,把陽光篩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來。再過半個多月,學廉就放暑假了,學廉期末考試不知道考得怎麼樣,英語有冇有進步。楊蘭也要從省城回來了。
今年暑假,他得好好給學廉補課,不能再讓他考三百多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