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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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楊學廉的初中,考試從來冇考過四百分。
這一世他把他送去了縣裡,有楊蘭的輔導,成績雖然還不算出挑,但跟上輩子已經是天壤之彆了。
楊朋運把水壺蓋子擰好,放在鋤頭邊上,在地頭上蹲下來。
“還行,也能考個四五百分。”
張修慶的笑容僵硬了,他兒子張陸軍也在上初中,成績一直不太行,勉強及格的水平。
他拿學廉的成績跟他兒子比,想比出個高低來,冇想到學廉的成績比他兒子還高出不少。
他那句準備了好久的“你家學廉成績不好吧”卡在嗓子眼裡了。
楊朋運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出來了。
“我家楊蘭爭氣,考上了大學。你說回頭楊蘭要是接我去省城,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習慣。”
這話一說,張修慶的臉色就變的不好看了,他有三個孩子,三個都是兒子,兩個都在家種地。
小兒子張陸軍在上初中,成績也是一塌糊塗,將來能不能考上中專都是未知數。
他家的孩子冇有一個出挑的,冇有一個能讓他在人前挺直腰桿說話的。
楊朋運這一句“接我去省城”,把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戳了個對穿。
楊朋運把菸袋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不像你家,幾個孩子都在家,孝順啊。我家孩子就不行,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操心啊。”
他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一副“我真是操碎了心”的模樣。
楊朋運這話哪是誇他家孩子孝順,分明是紮他的心啊,這話裡話外不就是說他們家孩子冇有一個有能耐的,隻能窩在家裡種地。
他想反駁,可反駁不了。楊朋運說的是事實。
張修慶也不繼續聊了,他站起來,鋤頭扛在肩上,說了一句“老三,你先忙著,我去那塊地”。
張修慶走遠了,身影在田埂上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玉米地的那一頭。
地頭上還蹲著幾個人,都是隊裡的勞力,有的在抽菸,有的在喝水,有的在用草帽扇風。
其中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把鋤頭往肩上一扛,走過來蹲在楊朋運旁邊。
是楊朋運本家的一個侄子,論輩分該喊他三叔。二十出頭的小夥子,黑紅臉膛,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三叔,學廉在學校學得咋樣啊?剛纔你還冇說完呢。”
年輕人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真切的、不加掩飾的好奇。
楊朋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幾個人。他們都看著他,目光裡有期待,有好奇,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忽然有種回到上輩子的感覺。上輩子他也是這樣,在地頭上、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在誰家的院子裡,隨時隨地炫耀楊真他們幾個。
他那時候說這些的時候,心裡頭滿滿的都是得意,恨不得把每個孩子的每一點成就都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人聽。
但這輩子不一樣了,楊蘭是他的閨女,學廉是他的兒子,他說的是自己的孩子。
楊朋運把鋤頭橫在膝蓋上。
“學廉還行,這回考了四百多分。比上學期進步了,慢慢來。”
他頓了頓,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出來了,裝點菸葉,眼睛亮了一些。
“蘭蘭那學校,你們是冇見,大得很。
我去送她的時候,在校門口站了好半天,那校門,水泥柱子,鐵柵欄,門楣上鑲著幾個大字,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學校的門都氣派。
光教學樓就好幾棟,一棟挨著一棟,數都數不過來。”
旁邊的人聽得入了神,有人張著嘴忘了合,有人手裡的煙燒到了指頭才“嘶”了一聲趕緊扔掉。
“那,蘭蘭他們學校食堂的飯菜咋樣?”
“食堂?我跟你們說,那食堂比咱公社的大禮堂還大,一眼望不到頭,視窗排了一長溜。
飯菜多得很,紅燒肉、炒雞蛋、燉豆腐,什麼都有。
蘭蘭說一個月夥食費花不了多少錢,學校有補助。”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那孩子,捨不得吃,我去看她的時候瘦了一圈。”
“那上課的教室呢?”有人問。
“教室?那教室,大得很。我偷偷在門口看了一眼,裡頭坐了幾十個學生,黑板是那種大塊的,老師寫在上麵,坐在最後一排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還有圖書館,蘭蘭帶我去看了,那圖書館裡全是書,一排一排的架子,從這頭到那頭,從地上到房頂子上,全都是書。
我這輩子冇見過那麼多書。”
周圍的人發出嘖嘖的讚歎聲。
他們很多人一輩子都冇出過遠門,走過最遠的地方大概就是縣城或者鎮上。
省城是什麼樣子,大學是什麼樣子,他們想象不出來。
楊朋運說的這些,對他們來說就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新奇的世界,一個也許是他們這輩子可能都去不了的世界。
楊朋運看著他們那些表情,忽然想起他上輩子也是這樣聽彆人說的。
那時候他聽人說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心裡頭酸溜溜的,嘴上說著“恭喜恭喜”,心裡想著“有什麼了不起的”。
現在他知道,考上大學真的了不起。
他的閨女考上了,他可以在人前挺直腰桿說“我閨女在省城上大學”,可以說“我去省城看我閨女了”,可以說“省城的樓有多高、馬路有多寬、大學有多大”。
這可不是炫耀,這是陳述事實。
他的閨女靠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大學,他靠自己的本事把閨女送進了大學,他有什麼不能說的?
“三叔,你剛纔說蘭蘭給你買了件襯衫?”本家侄子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買了,菸灰色的,就跟這顏色一樣,的確良的料子,摸著滑溜溜的。”他比劃了一下。
“我捨不得穿,留著有正事了穿。那孩子,自己不捨得花錢,都省下來給我買東西了。”
“哎,隊長讓上工了,我走了。”
楊朋運扛著鋤頭前麵地裡走。身後那些人還在議論,聲音不大,但他聽見了幾句。
“楊老師家蘭蘭真有出息。”
“可不是嘛,考上了大學,以後就是公家的人。”
“學廉也不差,在縣裡上學,以後也能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