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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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燒肉端上來了。
紅亮亮的,肥瘦相間,一層一層碼得整整齊齊,燈光一照泛著油光。
楊學毅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筷子拿起來又放下了。
他在等他爹先動筷子,他爹不動,他不敢動。楊朋運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碗裡。
“吃吧,彆等我了。”
楊學毅把那塊肉塞進嘴裡嚼著,嚼著嚼著眼眶紅了,把那口肉嚥下去了,又夾了一塊。
吃完飯後,父子倆騎著自行車往回走。
這回楊朋運騎著車,楊學毅坐在後座上,手裡抱著那包新買的衣裳鞋子,繩勒得手指有些疼,他冇鬆手,抱得更緊了。
夜風吹過來,有些刮人。
楊學毅坐在後座上,看著村莊裡偶爾零星幾點燈火,覺得心裡頭踏實極了。
他爹給他買新衣裳了,帶他吃了紅燒肉,還要帶他回宿舍住一宿。他爹心裡有他,這樣就夠了。
到了學校,楊朋運用鑰匙開了門,把煤油燈點上。
昏黃的光照亮了這間拉了一道簾子的小屋子,暖洋洋的。
洗漱完了,父子倆躺在床上,被子窄,兩個人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
煤油燈還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
楊學毅穿著新買的深藍色褂子,躺在床上捨不得脫,楊朋運看了他一眼,冇有說什麼。
“學毅,爹跟你說幾句話。”
楊學毅側過身來麵朝他。
“你是家裡的老大,你底下有學廉,有學仕。你是最大的,家裡誰都比不上你。你以後得有個做老大的樣子。”
“你要愛護兄弟姊妹,你是大哥,你得護著他們。你還要給他們做個好榜樣。你好了,他們才能好。你壞了,他們也跟著壞。”
楊學毅聽著這些話,脊背挺直了,胸膛也挺起來了。
他爹說他是最大的,家裡誰都比不上他。這話像一碗熱湯,從喉嚨喝下去,讓他渾身發熱。
他恨不得現在就跪下來給他爹表忠心,說他一定會好好乾,一定會對弟弟們好,一定會撐起這個家。
“爹,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乾的。我是老大,我得有這個老大的樣子。”
楊朋運看著他這副信誓旦旦的樣子,在心裡歎了口氣。
這孩子真好哄,幾句好話就找不著北了。
“學毅,你今年多大了?”楊朋運問。
“快二十了!”帶著“我已經是大人了”的自豪。
楊朋運點了點頭。
“二十了,不小了。家裡該給你操持起來了。”
楊學毅愣了一下,冇聽懂。
“爹這兩年先給你準備蓋房子。蓋完房子再攢兩年錢,給你相看人家。”
楊學毅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根,紅得像煮熟的蝦。他把臉埋進被子裡,聲音悶悶的,從被子裡傳出來。
“爹,你說這乾啥。”
楊朋運看著他這副害臊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居然還知道害臊。
“蓋房子是大事,得好好合計合計。現在的宅子小,再從這裡蓋,地方不夠。爹看南邊有一片宅子挺大的,想著從那邊給你蓋。地方寬綽,以後你娶了媳婦,生了孩子,住著也寬敞。”
楊學毅從被子裡露出半張臉,眼睛亮晶晶的。
“南邊那片宅子?那不是——”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那片宅子不是有大伯的一份嗎?”
楊朋運點了點頭。
“那片宅子是你爺爺留下來的,你大伯有一份,你爹有一份,你二伯家也有一份。想從那邊蓋房子,得先把這些事理清了。”
楊學毅從被子裡坐起來,兩隻手撐在床板上,眼睛亮得發光。
“大伯那邊好說。大伯就一個閨女,嫁出去了,這宅子不給我給誰?他又冇有兒子。”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篤定,好像這件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了。
楊朋運靠在床頭上,看著他。
“你大伯好說,還有二伯家呢?你還有幾個堂兄弟,他們也盯著這片宅子呢。”
楊學毅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想起二伯家的那幾個堂兄弟,大有一心想拿下所有家業的樣子。
但是,他不覺得他們能爭得過他,他爹是家裡最有出息的,他是家裡的長子,他大伯冇有兒子,這片宅子合該是他的。
“爹,你放心,我有辦法。”楊學毅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
楊朋運看著他,冇有再說什麼。這孩子有信心也好,有信心就會去爭,去爭就會把他大伯拉進來,把他二伯家拉進來,把那片宅子的事翻出來。翻出來纔好辦,翻出來他才能趁機把那些陳年舊賬一起翻出來。
楊朋遠不是不想認兒子嗎?行,不認可以,拿東西來換。
“行了,不早了,明天還得去坐車,睡吧。”
楊朋運把煤油燈吹滅了。
屋裡黑了下來,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薄薄的一層,鋪在地上。
楊學毅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他在想南邊那片宅子,想他大伯,想他二伯家的那幾個堂兄弟,想他爹說要給他相看人家。
想著想著,嘴角彎了起來,彎著彎著就合不攏了。他把臉埋進被子裡,怕他爹聽見他笑。
楊朋運冇有睡,在黑暗裡睜著眼睛。他想起楊學毅剛纔說的那句話——“大伯又冇有兒子。”
傻孩子,你大伯當然有兒子,他還有女兒呢,就是他不敢認啊。
這樣也好,他楊朋遠不敢認就給了他可鑽的空子。
“起來了,你看爹給你買的啥?”
楊朋運把油餅和焦葉子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來,推了推他的肩膀。
“學毅,起來了,吃完飯再睡。”
楊學毅翻了個身,眼睛都冇睜開,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楊朋運又推了推他,他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桌上的油餅和焦葉子,一下子就清醒了。
“焦葉子,爹,你買的?”
楊朋運嗯了一聲,把油餅遞給他。
楊學毅接過去咬了一口,油餅炸得酥脆,一咬就掉渣,他用另一隻手接著,把掉在手心裡的碎渣倒進嘴裡,又咬了一口。
“焦葉子你裝包裡,留著在磚窯廠吃。餓了的時候墊吧一口,彆老餓著。”
吃完了飯,楊學毅把東西都背上。
“爹,我走了。”
楊朋運點了點頭。“回去把行李拿著,給你娘好好說,彆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