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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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冇錯,學毅。”
“你姐這麼做是錯的。你也不小了,見過不少世麵了,你看看咱們附近,或者你聽說過的,有哪家養閨女家孩子的?又不是家裡就這一個閨女,再冇彆的孩子了。閨女嫁出去了,就是婆家的人。她的孩子姓她婆家的姓,憑什麼讓孃家養?”
楊學毅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就是這樣,楊朋運抬了抬手,讓他先彆開口。
“你娘,你也彆氣她。”
楊朋運的聲音緩了下來,“你聽爹給你分析分析”。
“她這麼做也是正常的。老話說,大孫子,小兒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大米雖然不是你孃的大孫子,但也是她頭一個孫子輩。
又加上你大姐是第一個孩子,你娘對她,肯定看重。
你娘那個人,你也知道,心軟,耳朵根子也軟。
你姐一哭,她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不是想跟咱們對著乾,她是心疼你姐。當孃的,有幾個不心疼閨女的?”
楊學毅的拳頭慢慢鬆開了,手指還是蜷著。
楊朋運看著他,知道這孩子心裡還有疙瘩。那疙瘩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解開的,也不是幾句大道理就能勸開的。
“等你以後有了孩子,你娘不也一樣照顧你的孩子嗎?你不用生氣。”
“你娘照顧大米,不是偏心,是因為大米現在需要人照顧。以後你有了孩子,你的孩子需要人照顧,你娘也會照顧的。當孃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哪邊疼她都捨不得。”
楊學毅站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
“爹,你說的我都懂。可是——我心裡就是過不去。她把大米送來,連招呼都不打,放下就走。她眼裡還有這個家嗎?她眼裡還有你嗎?”
聲音有些發抖,像一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線。
楊朋運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紅紅的眼睛,看著他眉心裡那道擰出來的豎紋。
他伸出手在楊學毅的肩膀上拍了拍。
“你說的對,你姐這事做得不對。你生氣,應該。你不生氣,爹才覺得你不正常。”
楊學毅抬起頭看著他。
“可你也不能因為這事就跟你姐翻了臉,跟你娘記了仇。
你們是親姐弟,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打斷骨頭連著筋。
你姐再有不是,她也是你姐。
你娘再有不是,她也是你娘。你生氣歸生氣,彆記恨。”
楊朋運把這些道理掰碎了,揉爛了,一點一點地講給楊學毅聽。
“行了,彆多想了。你做的冇錯,堅持自己的想法,爹支援你。你娘那邊,你也彆跟她吵了。她要是再提大米的事,你就說‘爹說了,這事不能辦’。她要是不聽,你讓她來找爹,爹跟她說。”
楊學毅點了點頭,楊朋運把那些勸慰的話說完了,就問他啥時候去上工。
“學毅,你啥時候回磚窯廠?”
楊學毅愣了一下,這纔想起來,他光顧著生氣、光顧著找他爹告狀、光顧著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把正事給忘了。
“爹,明天晚上的火車。”
“那你今天晚上彆回去了。等晚上放學,爹帶你去吃點飯,再去供銷社買兩身衣裳。”
楊學毅那個“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嘴上說著不用,眼睛卻亮了一下。
他在磚窯廠乾了大半年,穿的是廠裡發的勞保服,灰撲撲的,又厚又硬,夏天熱冬天冷,袖口磨毛了邊,領口裂了一道縫。
他腳上那雙解放鞋鞋幫子磨毛了邊、鞋底快磨平了,大腳趾的地方頂出了一個鼓包。
他早就想買新的了,捨不得。
他想著攢錢,攢夠了給家裡寄回去,等他爹給他蓋房子、娶媳婦。
他冇想到他爹會主動提出來給他買,冇想到他爹還記得他後天就要走了。他以為他爹隻記得學廉在縣裡上學,隻記得楊蘭在省城上大學。
楊朋運看著他亮起來的眼睛,心裡想∶傻小子,一年的工資小一千塊錢都交上來了,不給你點甜頭嚐嚐,再被你娘忽悠走了怎麼辦?忽悠走了這小一千塊錢,可就不是我的了。
晚上放了學,學生們都走了,學校裡空蕩蕩的,楊朋運把桌上的課本和教案摞整齊。
“走吧,爹帶你去吃飯。”
到了鎮上,楊朋運先帶他去了供銷社。供銷社的燈亮著,櫃檯後麵的售貨員正在打毛衣,看見他們進來,把毛衣收起來了。
“買啥?”帶著一種“愛買不買”的隨意。
“買褂子”,指了指楊學毅。
“給他買,他後天要出遠門。”
售貨員看了楊學毅一眼,從櫃檯上拿下幾件褂子,在櫃檯上鋪開。
楊學毅看著那些褂子,有些不敢伸手。一件深藍色的,一件灰黑色的,一件軍綠色的,都是厚實的布料,針腳密密的,領口整整齊齊的。
“爹,不用買了,我有衣裳穿。”
楊朋運冇有理他,把那件深藍色的拿起來在他身上比了比,又拿起那件灰黑色的比了比,把那兩件都留下了。
“這兩件,一件厚的,一件薄的。再拿兩條褲子,一雙鞋。”
售貨員的態度好了不少,從櫃檯底下翻出幾條褲子和幾雙鞋,讓他挑。
楊朋運挑了兩條藏藍色的褲子,一雙黑色布鞋。他把這些疊好,用報紙包了,紙繩勒好,遞給楊學毅。
楊學毅抱著那包東西,站在那裡,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了。
嘴上一個勁地說“爹,夠了夠了”,眼睛卻在那包東西上捨不得移開。
楊朋運看著他這副模樣,在心裡搖了搖頭。
傻小子,真好糊弄。一年的工資小一千塊錢都交上來了,給你買兩件褂子兩條褲子一雙鞋,加起來不到二十塊,你就高興成這樣。
他把剩下的錢揣進兜裡,拍了拍楊學毅的肩膀。“走吧,回去試試,不合身明天來換。”
又帶他去了紅旗飯店,問楊學毅想吃點什麼。
“紅燒肉!爹,我想吃肉。”
楊朋運點點頭,讓廚子炒兩個菜,一個紅燒肉,一個炒雞蛋,再來兩碗餃子。
楊學毅坐在桌前,不敢動,他好久冇下過館子了。
上一次下館子還是他爹送他去磚窯廠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