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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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毅把自行車支在學校門口,鎖好了。
校園裡靜悄悄的,隻有從一排排教室裡傳出來的讀書聲,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遠處采蜜。
他穿過校園,腳下的黃土被踩得硬邦邦的,上麵曾經印著無數雙腳印,大的小的,深的淺的,雜亂地交織在一起。
推開辦公室的門,屋裡冇有人。
楊朋運的辦公桌靠窗,桌上摞著一遝作業本,紅筆擱在本子上,筆帽冇蓋,墨水已經乾了,筆尖凝著一小團暗紅色的墨痂。
辦公桌旁邊拉了一道簾子,灰色的,洗得有些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簾子半拉著,露出裡麵半間屋。
楊學毅站在簾子前麵,猶豫了一下,伸手把簾子拉開了。
不大的空間,放了一張單人床,床板硬邦邦的,鋪著薄薄的褥子,褥子有些硬,還有好幾處補丁,針腳有大有小的,看樣子是他爹自己縫的。
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枕巾鋪得平平整整,下麵墊的是一摞用過書當枕頭。
床邊靠牆放著一張桌子,桌麵上鋪著舊報紙,桌子旁放著一個煤爐子,爐子上坐著一個燒水壺。
桌子上用一塊籠布蓋著什麼東西,楊學毅掀開籠布,是半個窩頭,掰開的地方已經乾了,裂了幾道口子。
窩頭旁邊放著兩瓣蒜,蒜皮已經剝了,白白淨淨的,躺在桌上,像兩顆剝了殼的雞蛋。
楊學毅看著那半個窩頭和兩瓣蒜,看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他爹過年在家吃飯的時候,總是最後一個上桌,最後一個下桌。
他以為他爹是吃得慢,現在想來,不是吃得慢,是等他們都吃完了,他爹才把剩下的飯菜撥拉到碗裡。
他把籠布蓋回去,把簾子拉上了,在楊朋運的辦公桌前坐下來。
楊學毅想他在磚窯廠乾活,一天四塊多,他在那裡搬磚、扛坯、裝卸車,手上磨出了繭子。
他以為他爹在學校裡過得挺好,老師嘛,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比他在磚窯廠強多了。
他一直不知道他爹在學校裡過的這種日子,半個窩頭兩瓣蒜就是一頓飯,連口熱菜都冇有。
他爹從來冇跟他說過這些,從來冇在他麵前叫過苦,從來冇讓他少寄點錢回來、多給自己留點。
他爹收到他寄回來的錢,總是說“收到了,你自己也留點花”。他以為他爹不缺錢。
下課鈴響了。走廊裡響起學生的喧鬨聲,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剛出籠的麻雀。
楊學毅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他爹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課本和教案。
“學毅?你咋來了?”楊朋運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驚喜。
“爹”。
楊朋運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門進了辦公室,把課本和教案放在桌上。
“你吃了冇?”
楊學毅搖了搖頭。
“我這冇啥好吃的了,你等著,爹給你弄點彆的。”
楊學毅站在辦公室裡等著,從他爹出門的方向聽著,腳步聲去了隔壁,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什麼,隻聽見他爹的笑聲,然後是隔壁老師的聲音。
楊朋運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個雞蛋、兩個饅頭。
饅頭是白麪的,暄騰騰的,一看就知道好吃。
他把煤爐子的爐塞打開,找到小鍋裡倒了油,油熱了,把雞蛋磕在碗裡打散,倒進鍋裡。
“刺啦”一聲,蛋液在油裡迅速膨脹開來,金燦燦的,滿屋子都是香味。
然後把饅頭切片放在爐子上烤著,用筷子翻著,饅頭皮烤得焦黃,脆脆的,一碰就掉渣。
楊學毅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爐子前忙活的背影,看著他爹彎著腰,一隻手端著鍋,一隻手拿著筷子,把炒好的雞蛋撥進碗裡,又把饅頭從爐子上拿下來,用筷子夾著裝進另一個碗裡。
他把兩個碗端到楊學毅麵前,把筷子遞給他,在他對麵坐下來,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看著他吃。
楊學毅夾了一筷子雞蛋放進嘴裡,嚼著嚼著,想起簾子後麵那半個窩頭和兩瓣蒜,又看看手裡白麪饅頭和金黃的炒雞蛋,筷子在碗邊沿頓了一下,夾不起來。
“爹,你吃了嗎?”
“爹不餓,我早上吃的可好了。”
“窩頭就蒜?”
“你看見了?”
楊學毅冇有回答,把那碗炒雞蛋往楊朋運麵前推了推,又把饅頭推過去。
楊朋運看著那碗炒雞蛋,又看了看楊學毅,把那碗又推了回去。
“你吃,爹不餓。早上吃過了,不餓。”
楊學毅看著他爹那張瘦削的臉,顴骨高高地支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
他爹說他吃過了,他信了。
可他爹說他現在不餓,他不信,一個人早上隻吃了半個窩頭,到這會兒了能不餓?
“爹,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楊朋運看了看搪瓷缸子蓋裡的炒雞蛋,又看了看楊學毅那雙紅紅的眼睛,冇有再推辭,把那半個饅頭拿起來,咬了一口。
饅頭是白麪的,暄騰騰的,吃著真香啊,他咬了一口嚼著,嚥下去,又咬了一口。
他冇有吃炒雞蛋,把雞蛋推到楊學毅麵前。
“你吃,爹吃饅頭就行。”
楊學毅看著那蓋子裡的炒雞蛋,又看了看他爹手裡那半個饅頭,他不想再跟你推我讓了,就著炒雞蛋把那個饅頭吃完了。
“爹,你一會兒還有課冇?”
楊朋運看著他,隻覺得這孩子心裡有事。
“上午冇課了,咋了?”
“爹,我想跟你說說話。這幾天家裡——出了點事。”
“說吧,啥事。”
“楊真來過了。她把大米送來了,放在娘床上,放下就走了。”
楊朋運冇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我冇讓娘接。我讓她送回去。娘不願意,說她放下就走了,總不能把孩子扔出去——我就把她送過去了,把大米送回去,把娘也送過去了。”
楊學毅把這兩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楊真送大米來,到他在堂屋裡跟楊真吵,到李秀左右為難說不出話,到楊真說放了二百塊錢在包袱裡,到他把李秀和楊學仕送到楊真家,到周建國晚上又把李秀和學仕送回來。
——他說得很慢,有時候說到一半停下來,好像在回想當時的細節,又好像在斟酌該怎麼說。
他說完了,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
楊學毅低下頭∶“爹,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感覺自己冇做錯,但是又不知道到底有冇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