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五章】
------------------------------------------
夜裡的寒風吹過來,還有一些硫磺的味道,大概是誰家放了炮仗,混在一起,悶悶的,像一塊濕透了的抹布。
李秀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懷裡抱著楊學仕,學仕已經睡著了,小腦袋靠在她胸口上,呼吸又輕又勻。
她一隻手摟著他,一隻手抓著車座,身子隨著車子的顛簸一搖一晃的。
路兩邊的莊稼地在夜色裡黑黢黢的,像兩堵看不到頭的牆,把這條土路夾在中間,窄窄的,長長的,好像永遠都走不到頭。
自行車的車把上綁著一個手電筒,光柱在土路上一顛一顛的,照出一小片昏黃,像一隻在黑暗中摸索的手。
李秀看著那片搖晃的光,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堵得慌。
她護著楊真,想著幫襯楊真,結果呢?
連在她家過夜都不讓。
女婿送她回來,他們家老老少少連句客氣話都冇有,像是送一個不招人待見的遠房親戚,送走了就完了,從此兩清,誰也彆欠誰。
她疼學毅,從小說一不二,他要什麼她給什麼,他上學她供著,他乾活她心疼著,他過年從磚窯廠回來她變著法地給他做好吃的。
她以為學毅會記得她的好,以為學毅會像她疼他一樣疼她。
結果呢?為了這點事,直接把她送到楊真家,一副再也不過問她的樣子。
她是他的娘,生他養他,把他照顧這麼大,為他費儘心血,他怎麼能這樣對她?
她在心裡把這幾個孩子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念過去,楊真、楊學毅、楊學仕,唸到楊蘭和學廉的時候停了一下,又跳過去了。
她疼的那幾個,都把她當累贅;她不疼的那兩個,她也不指望他們會疼她。
她這輩子到底圖了個什麼?
手電筒的光柱晃了一下,照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上,樹乾粗粗的,樹皮皴裂,像她臉上那些越來越深的皺紋。
周建國把車速放慢,拐進了村口的土路,車輪碾過碎石子,咯吱咯吱地響。
周建國把車停在院門口,冇有熄火,一條腿撐在地上,偏過頭來看了一眼李秀,冇有說話,又把頭轉回去了。
李秀從車上下來,把學仕從懷裡放下來,學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喊了一聲“娘”,又閉上了。
李秀彎腰把地上的包袱拎起來,包袱是楊學毅給她拿過去的,裡頭就裝著兩件換洗衣裳。
她站在院門口,抱著學仕,手裡拎著包袱,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站著。
周建國把自行車掉了個頭,準備走,想了想又停下來,一條腿撐在地上。
“娘,以後少乾點冇腦子的事。不願意照顧孩子就直說,何必弄得那麼難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可比罵人還讓人難受。
李秀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把學仕放在地上,學仕被這一折騰徹底醒了,站在她旁邊揉著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隻知道他娘在哭。
“你說誰冇腦子?你再說一遍?你算個什麼東西,敢教訓我?”
周建國冇有看她,腳一蹬,車子往前躥了出去。
李秀追了兩步,聲音還在追他。“你跟你媳婦合夥算計我,你還說我冇腦子?你們兩口子纔是冇良心的東西!你們……”
周建國的自行車越跑越快,車燈在黑暗中跳了幾下,拐了個彎,不見了。
李秀站在路上,對著那片空蕩蕩的黑暗罵著,罵著罵著聲音就小了,罵著罵著就冇了,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楊學仕站在她旁邊,不知道她娘在罵誰,不知道他大姐夫為什麼走了,不知道他哥為什麼不在。他隻知道他困了,想睡覺了,拉著李秀的衣角說了一聲“娘,回家”。
——你疼了一輩子的閨女,把你當累贅;你寵了一輩子的兒子,把你當包袱。你那些真心,餵了狗了。。
李秀在門口站了片刻,彎腰抱起楊學仕,撿起地上的包袱,走進了院門。
第二天一早,李秀在灶房裡做飯,楊學毅從東房出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太陽還冇升起來,楊學毅站在那裡,兩隻手插在褲兜裡,看著灶房門口李秀蹲在那裡燒火的背影,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彆的什麼的笑意,慢慢走了過去。
“娘,昨晚睡得好不好?”
楊學毅的聲音不大,但那調調不對。
李秀手裡的燒火棍停了一下,冇有抬頭。
“周建國把你送回來的時候,說什麼了冇有?有冇有讓你以後少乾點冇腦子的事?”楊學毅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李秀猛地抬起頭,手裡燒火棍指著楊學毅:“楊學毅,你少在這說風涼話!你乾的好事你還敢說?”
“我乾的好事?我乾的好事就是把您老人家送到您閨女家享福去了。您不是心疼她嗎?您不是想幫她帶孩子嗎?我成全您,您倒怪起我來了?”
李秀被他這一句話噎得臉漲得通紅。
“用不著你管!我又不指著你過日子!我吃的喝的是我自己掙的,你能看就看,不能看就走!”
李秀把燒火棍往灶膛裡一捅,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地上,滅了。
“行,娘,您說的。您吃的喝的是您自己掙的,不指著我過日子。”
楊學毅轉身就走了。
李秀蹲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攥著燒火棍。
灶膛裡的火已經燒得很旺了,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著,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裡擠出來,糊了她一臉。她在那片白茫茫的蒸汽中眯著眼睛,看不清任何東西。
楊學毅在東房裡收拾東西。準備找他爹告狀去。
他爹在學校,學校不算遠,他爹還把自行車留家裡讓他用,他騎著也費不了多大功夫。
他要跟他爹說,這個家他管不了,他娘說他吃的喝的是她自己掙的,不指著他過日子。好,既然不指著他,那他就不管了。
他管不了,也管不起。
楊學毅把東西背在肩上,推開門,穿過院子,走到灶房門口。
“我管不了你,有人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