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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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的了這個家。”楊學毅打斷了她。
“你不是說娘拿了你的錢嗎?
她拿了你的錢,就該給你乾活。
你不是說你要出去打工嗎?行,你出去,娘給你看孩子。
你出去多久都行,反正娘就在你這兒住一輩子了。”
他說完,從車上取下那麵破鑼,又從兜裡掏出鑼錘,在鑼上又敲了幾下。
楊真站在那裡渾身發抖,想衝上去奪那麵鑼又不敢。
周建國的爹鐵青著臉,把周建國拉到灶房後麵,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怒氣藏不住。
“趕緊把你丈母孃送走!你把她接來乾啥?你是嫌咱家事不夠多?你大哥你嫂子在旁邊看著,你讓咱家在村裡抬得起頭?”
“爹,我知道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院子裡那麵還在敲的鑼,旁邊低著頭的李秀,又看了看站在院子中間抱著紅薯的楊學仕,他忽然覺得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他能控製的範圍。
楊學毅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把那麵破鑼掛在車把上。
他推著自行車走到院門口,回過頭來。暮色中他的臉看不清楚,但他的聲音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大叔大嬸,哥哥嫂子,你們都看見了。我娘我小弟,從今天起就在這兒了。
以後他們有什麼事,你們找我大姐,找我姐夫。彆找我們老楊家。我們老楊家,管不起了。”
說罷,騎車就走,留下一院子各懷心思的人。
周建國的爹黑著臉把周建國叫到了自己屋裡。
門關上了,窗戶紙透著昏黃的燈光。
周建國的娘坐在床邊。
周建國的爹站在屋子中間,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鐵青,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又澆了冷水的鐵,顏色一層一層地變。
“你趕緊把你丈母孃送走。彆留著過夜。”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股壓著的怒氣像是要沸騰的水。
“你哥你嫂子他們在旁邊住著,你讓你丈母孃住咱家,像什麼話?
人家會說咱家冇規矩,會說你這個當女婿的冇出息。你讓你爹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周建國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看他爹,也不敢看他娘。他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腳在地上無意識地碾著,碾著一顆看不見的沙子,碾過來碾過去。
“還有你那個小舅子,你打算怎麼辦?”
周建國的爹的聲音又高了些,周建國的娘在旁邊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把袖子甩開,聲音冇低。
“一個小子,吃喝拉撒睡,上學、蓋房、娶媳婦,哪樣不要錢?你養得起?咱家養得起?”
周建國被他爹訓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說這主意是楊真出的,他是被逼的?說了他爹會更瞧不起他,說他連媳婦都管不住,還能乾什麼。
說他自己也想占嶽父家的便宜?說了他爹會動手。他隻能低著頭,聽著,忍著,等他爹把火發完。
“趕緊把人送走。”他爹最後說了這麼一句。
而楊真站在灶房門口,剛纔的事讓她氣得渾身還在發抖。
看著麵前低著頭的李秀,看著院子裡抱著紅薯的楊學仕,看著院門口那些還冇散儘的、端著飯碗交頭接耳的鄰居,隻感覺天旋地轉。
她和周建國設想過很多種可能——最好的可能是楊朋運和李秀認了這個事,把孩子留下,他們兩口子安安心心地去打工,掙了錢回來,孩子也大了,什麼都不耽誤。
退一步說,就算楊朋運不同意,李秀心軟,哭一哭鬨一鬨,李秀也就應了。
再退一步,李秀做不了楊朋運的主,那就拿錢說事,二百塊錢不算多,但說出去是他們拿了錢不認賬,理虧的是楊家,楊朋運要臉麵,不會跟她撕破臉。
她算了每一步,算得仔仔細細,唯獨冇算到楊學毅會來這一手。
楊真越想越氣,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裡。
楊學毅那個白眼狼,小時候她對他多好,有好吃的給他留著,有好穿的給他留著,他被人欺負了她替他出頭。
他倒好,長大了翻臉不認人,把她這個親姐往死裡整。
周建國從灶房後麵出來,臉色比鍋底還黑,走到楊真跟前站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
他在楊真旁邊站了片刻,轉身進了灶房,站在李秀麵前。
李秀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裡有愧疚,有不安,還有哀求,李秀現在是真害怕了,楊學毅做的事出乎她的意料,她冇想到楊學毅能做出來這種事。
她知道這一切都是楊真惹出來的,可她不能說,說了就是賣閨女。
“娘,你先彆忙了。”
“你先坐會兒,一會兒我送你回去。”
李秀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周建國從屋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的透透了。
楊學仕還在院子裡,蹲在石榴樹下麵,手裡那半塊紅薯已經啃完了,紅薯皮扔了一地。他正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說啥。
周建國看著他,就覺得腦仁疼。
他不想管,可不管不行,這是楊學毅送來的。要是他把楊學仕攆出去,出了事,他擔不起。
可要是把楊學仕留下,他養不起。這是楊學毅給他出的難題,把他架在火上烤,烤熟了是他,烤焦了也是他。
周建國歎了口長氣∶“娘,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學仕,你也去,帶你找你哥。”
楊學仕聽見要去找他哥,從地上蹦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跑到李秀身邊,抓住了她的衣角。
李秀坐在後座上,楊學仕坐在她懷裡。三個人一輛車,歪歪扭扭地上了路。
夜風從莊稼地裡吹過來,帶著秸稈腐爛的氣息和冬天特有的乾燥的、凜冽。
楊學仕坐在李秀懷裡,兩隻手抓著他孃的衣角,不說話,也不鬨。
他不懂大人在吵什麼,不知道他哥為什麼把他送到大姐家,不明白他娘為什麼哭。他隻知道天黑了他要回家,回到家就能睡覺了,睡醒了就什麼事都冇有了。
楊真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歪歪扭扭的自行車消失在夜色裡,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攏了攏。
周建國的爹孃屋裡的燈已經滅了。
“冇捉到狐狸還惹了一身騷,都乾的什麼事。”楊真把手裡的毛巾摔倒窗戶上,轉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