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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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一隻手摟著大米,另一隻手把包袱塞在車子旁邊。
楊學毅等她們坐好了,騎上車,蹬著,車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楊真家在張莊,從楊家莊騎過去不到半個鐘頭。
李秀坐在後麵看著路兩邊光禿禿的莊稼地,想著楊真小時候,有一次她從地裡回來,楊真在村口等她,遠遠地看見她就跑過來,喊“娘,娘,我餓”。
她從兜裡掏出一塊紅薯遞給她,楊真接過去啃著,啃著啃著笑了,露出豁了兩顆門牙的牙床。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十多年了。楊真從那個豁著牙的小丫頭變成了兩個孩子的娘,從那個追著她喊“娘我餓”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把親生孩子扔給孃家的女人。
楊真家的院門開著,灶房的煙囪冒著煙,有人在做飯。
院子裡晾著幾件衣裳,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小孩的,在風裡飄飄蕩蕩的。堂屋的門也開著,能聽見裡麵有人說話。
楊學毅把自行車支在門口,從李秀懷裡接過大米,一隻手抱著,一隻手提著那個小包袱,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院子。
李秀跟在後頭,腳步有些遲疑。
堂屋裡,楊真正在擺飯。桌上放著幾碗粥、一碟鹹菜、一筐紅薯。
周建國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碗粥,正準備喝。
楊真聽見院子裡的動靜,抬起頭,看見楊學毅抱著大米走進來,臉色變了。
楊學毅把大米往楊真懷裡一塞,把那個小包袱放在桌上。
“不想養她了就送咱家,做什麼美夢呢?不想養就彆生,你們兩口子都在家,有手有腳,孩子自己不帶,扔給姥姥?
她爺奶一家都死絕了?冇人了?”
楊真的臉白了,抱著大米的手在發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周建國把粥碗放下了,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周建國的父母哥嫂被人這樣指著臉麵罵,臉上都不好看,但也不能說什麼,隻能儘量安撫。
“學毅,你聽我說——”
楊學毅冇有聽她說,目光在堂屋裡掃了一圈,看見裡屋門口放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旁邊還放著一捲鋪蓋。
“你們這是要出門?”
楊真抱著大米,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心虛還是理直氣壯的調調:“建國找了個活,去給人蓋房子。我去給他做飯,兩個人掙得多。我們想著,大米放你那兒幾個月,回頭我再要個孩子,等我們回來了再接回去——”
楊學毅笑了,“你騙鬼呢?”
“你去做飯,你做的飯誰吃得下去?再者說人家給你幾個錢?你在家種地掙工分,一年能掙多少?
你出去幾個月,掙的那點錢夠不夠你花的?你還想要二胎?你拿什麼養?讓咱娘給你養?讓咱爹給你出錢?”
大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楊真抱著大米哄著,大米不買賬,哭得越來越大聲,小臉漲得通紅。
李秀在旁邊站不住了,伸出手想接過大米。
楊學毅看了她一眼,她就把手縮回去了。
周建國終於說話了∶“學毅,這次是我們不對。大米的事,我們再想辦法。”
他站起來從楊真懷裡接過大米,大米到了他懷裡,哭聲小了些,還在抽噎,小身子一聳一聳的。
楊學毅看著周建國抱著大米的樣子,臉上的表情緩了緩。
他不想起來了——他爹說過的話,他是長子,要沉住氣。不能光會發火,發火解決不了問題,得讓他們知道這個家不是他們想來就來、想扔就扔的地方。
“你們想出去掙錢,行。孩子自己帶著。帶不了就彆出去,在家好好種地。大米是你們的孩子,不是咱孃的。咱娘不欠你們的。”
說完轉身走了出去。李秀跟在後頭,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看了大米一眼。
楊真懷看著楊學毅和李秀轉身要走,那股從心底裡湧上來的不甘心像一團火,燒得她整個人都坐不住了。
“你們不照顧行,把我的錢還給我!”
楊學毅已經走到院子裡了,聽見這話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他看著楊真,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疑惑,從疑惑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警惕還是什麼的緊繃。
他走回堂屋,站在門口。
“錢?什麼錢?”
“我給大米放的。在她衣服裡,一個小紅布包,裡麵裝了二百塊錢。
放大米衣服裡,讓咱娘給她買吃的和照顧她的辛苦費。
剛纔我看了,錢冇有了。你們既然拿了錢,就得照顧她。不照顧,就把錢還給我。”
“誰拿你的錢了?都冇見你的錢!你空口白牙就說給了,你說給了就給了?你給誰了?你交給誰了?”
楊真冇有被他的氣勢壓倒,身體往前傾了半步,下巴抬得更高了。
“我給大米放衣服裡了。
你們把孩子抱來抱去,錢不見了,不找你們找誰?
你們要是冇拿錢,那錢自己長腿跑了?
楊學毅,你彆跟我喊。你要是冇拿錢,你心虛什麼?”
楊學毅被她這句話堵得一時說不出話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
“娘,楊真給你錢了冇?”
楊學毅站在堂屋門口,臉上的紅已經褪下去了,不是消了氣,是氣過頭了,反而冷靜了下來。
他看著李秀,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娘,你跟我說實話,楊真到底給錢了冇有?二十塊錢,到底有冇有?”
李秀站在那裡,她的目光在楊學毅和楊真之間來迴遊移,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想飛又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飛。
她知道楊真冇有放錢。那二百塊錢,從始至終就不存在。
是楊真編出來的,為了逼她鬆口,為了逼她照顧大米,為了逼她在這個家裡替她站台。
可她要是說了實話,說楊真冇給錢,就坐實了楊真說謊成性、吸孃家的血。
這話傳出去,楊真在婆家怎麼做人?
她公婆怎麼看她?她男人怎麼看她?她以後的日子還怎麼過?
可她要是說了假話,說楊真給了錢,那這錢誰拿了?
她冇拿,學毅冇拿,楊朋運不在家,楊蘭和學廉也不在家。
那錢誰拿了?冇人拿。錢冇人拿,就得照顧大米,不照顧就得拿二百塊錢出來。她拿不出二百塊錢。
李秀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那個“有”字和“冇有”在她嗓子眼裡打架,打得天翻地覆,誰也贏不了。
楊真看著李秀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嘴角彎了起來。
她抱著大米:“學毅,你跟你娘商量好了冇有?
錢是你們拿了,孩子你們得照顧。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你們要是不想照顧,也行,把錢還我。二百塊,一分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