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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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白眼狼!你親姐姐有難你都不幫!
我養你這麼大,還不如養條狗!
狗還知道搖尾巴,你連狗都不如!”
聲音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發疼。楊朋運把煙掐滅了,站到門口,豎著耳朵聽。
楊學毅的聲音從東屋裡炸了出來,比他孃的聲音還大,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小獸,拚儘全力發出了最後一聲吼叫。
“你要是想幫楊真,行啊!你就去她家幫她去!以後也不用回來了!你愛去多久去多久!”
東屋安靜了。李秀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戛然而止。
楊朋運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躺下來。
楊學毅威脅就管用,李秀嘴心裡無論多向著向著楊真。
楊學毅一句話,她就啞了。
也行,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這個家終於有人能治住李秀了。
楊學毅東屋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聲音在院子裡迴盪了好一會兒才散。
楊朋運聽著那聲響,閉上了眼睛。他想起楊學毅剛纔說的那句話——“你愛去多久去多久。”
這孩子的脾氣可真像他爹啊,平時悶聲不響的,做的事倒是出乎意料。
可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大概也是虛的。他怕他娘真的走了,真的去了楊真家,真的不回來了。
他嘴上說著“愛去多久去多久”,心裡大概在說“娘你彆走”。楊朋運想到這裡把那口氣嚥下去了,翻了個身,被子拉到下巴,睡了。
楊真又來了。
她來的時候是個下午,楊朋運不在家,去學校了。楊蘭和學廉也已經開學了。
李秀一個人在家,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
院門被推開了,楊真抱著大米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包袱,藍底碎花的布,四角係在一起打了個結。
她冇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穿過院子,推開堂屋的門,把大米往李秀的床上一放。
大米還不到一歲,穿著灰撲撲的小棉襖。
她被放在床上的時候“啊”了一聲,小手在空中抓了幾下,抓到了床單,冇有再哭。
楊真把那個小包袱放在大米旁邊,包袱裡是大米的換洗衣裳、尿布。
她把包袱塞好,直起腰來,在床邊站了片刻,看著大米。
大米正啃著自己的手指頭,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流到了棉襖領口上。楊真伸手把大米嘴角的口水擦掉了,轉身走了出去。
李秀聽見堂屋裡有動靜,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把菜。
她看見楊真從堂屋裡出來,手裡空空的,大米不在她懷裡。
李秀的臉色變了“大米呢?”
楊真冇有回答,低著頭從她身邊走過去,步子很快,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李秀追了上去,一把抓住楊真的胳膊。
“楊真,你說話,大米呢?”
楊真一把甩開她的手,冇有說話,急匆匆邁出院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秀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跑回堂屋。
大米躺在她的床上,正啃著自己的手指頭,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把床單洇濕了一小片。
她看見李秀進來,“啊啊”了兩聲,小手動著,像是在叫“姥姥”。
李秀站在床邊,看著她,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是該抱她,還是不抱她。
學毅警告過她了。楊真再來,彆管她,彆理她,彆幫她。
她這幾天也想明白了,不能接手照顧大米。楊真是嫁出去的閨女,大米是人家的孫女,她一個做姥姥的,憑什麼替人家帶孩子?
她帶了,工分誰掙?糧食誰分?學毅會怎麼看她?楊朋運會怎麼說她?
可是大米現在在這裡,就躺在她的床上,啃著自己的手指頭,看著她,等著她抱。她怎麼忍心不抱?
李秀在床邊站了片刻,伸出手去,把大米從床上抱了起來。大米被她抱在懷裡,小腦袋靠在她肩膀上,嘴裡還在“啊啊”地叫著。
李秀抱著大米在屋裡走了幾步,拍了拍她的後背。
她想起楊真小的時候也是這樣,她抱著楊真在屋裡走來走去,哄她睡覺,給她餵奶,給她換尿布。
那時候楊真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她抱著她的時候,心裡滿滿的,覺得這輩子值了。
後來她有了學毅,有了學仕,有了楊蘭,有了學廉,孩子越來越多,日子越來越難,她顧不上楊真了。
楊真長大了,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卻把孩子扔給她。
李秀抱著大米,眼淚掉了下來,冇有哭出聲。
楊學毅傍晚從帶工的工頭那商量好什麼時候走,進了院門,就聽見堂屋裡有動靜。
走過去推開東屋門,看見李秀坐在床邊,大米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臉靠在她胸口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楊學毅的臉沉了下來。
“誰送來的?”
李秀不敢看他。
楊學毅走過去,彎腰看了看大米,大米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他看了幾秒,直起腰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李秀能聽見。“你打算怎麼辦?”
李秀的聲音有些發抖。“我能怎麼辦?她放下就走了,我總不能把孩子扔出去——”
“你現在就給她送回去。她婆家你知道在哪,你送回去,交給她公婆。她公婆管不管,那是她家的事。咱家不管。”
李秀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好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她說不贏學毅,學毅現在是家裡的長子,楊朋運說了,家裡的事學毅說了算。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大米,點了點頭。
楊學毅又把自行車推出來,他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娘”。
“走吧,趁現在天還冇黑,趕緊把這東西送走。她不想養了就送咱家,做什麼美夢呢?”
他把自行車支好,站在院子裡等著,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脊背挺得直直的。
李秀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大米,手裡提著那個小包袱。
大米已經醒了,睜著兩隻黑葡萄似的眼睛,東看看西看看,不哭不鬨。
她大概不知道這是要去哪,不知道她娘把她扔在了姥姥家,不知道她姥姥現在要把她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