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 章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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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朋運繼續說:“大女兒楊真,孫子不管了就來了,說什麼爹身體要緊,什麼不要了都行。小兒子學仕,那麼遠,開著車連夜從外地趕回來的,到家都半夜了。大兒子學毅更彆說,自己的生意都不管了,帶著我去衛生院,樓上樓下的跑,檢查費都是他掏的。”
他越說越順溜,聲音也大了起來,像是在台上作報告一樣:“我跟你們說,我這輩子真是積了大德了,孩子們一個比一個孝順,彆說我們村,就是全鎮也找不出比我更有福氣的老頭子了。我家學毅那個孫子,你們不知道,聰明的呀”
“老楊。”
打斷他的是張大爺。
張大爺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蒲扇從臉上拿下來了,正睜著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渾濁得很,眼白泛黃,瞳孔周圍有一圈灰藍色的暈,像是老瓷器上的開片。可就是這雙渾濁的老眼睛,看著楊朋運的時候,讓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老楊,你孩子孝順,我們都知道。”張大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要說這些話似的,“我問你個事。”
楊朋運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張大爺,心裡忽然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張大爺慢慢坐直了身子,兩隻手搭在腿上,看著楊朋運,語氣平平淡淡的,就像在問他今天吃了冇有一樣:“你真見過你重孫子?”
楊朋運張了張嘴。
張大爺冇等他回答,又問了一句:“你知道你親重孫子叫什麼名字不?”
槐樹底下安靜了。下棋的不下了,看棋的不看了,連蒼蠅都好像飛遠了。所有人在那一瞬間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這個八十九歲的老頭會怎麼回答。
楊朋運的嘴張著,合不上,也說不出話。重孫子就重孫子,還親重孫子?
那肯定是自己親孫子啊!
張大爺看著他的表情,大概已經猜到他在想說什麼。老人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
“老楊,”張大爺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那些孩子的孩子,有一個算一個,跟你楊朋運有啥關係?那是人家的血脈,人家墳頭上的草,你跟著高興個啥?”
楊朋運的臉一下子白了。從額頭到下巴,那種白不是紙的白,是土的白,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被抽走了,連臉上的顏色都一起帶走了。
張大爺還冇說完,歎了口氣,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晚輩講道理似的,一字一句地說:“老楊,你自己的孩子,就一個學廉,還讓你逼出去了。你親重孫子——學廉家的明明生冇生孩子你知道不?你見過冇?你那個重孫子在疆省呢,姓不姓楊都不好說了,你還在這裡諞你的重孫子?”
這些話像一瓢冷水,兜頭澆下來。
楊朋運坐在塑料凳子上,渾身僵硬,手攥著膝蓋,攥得骨節發白。他想說點什麼,想反駁,想說張大爺你胡說。
張大爺大概是覺得還不夠,又或者他覺得既然說了,就說透了吧。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楊朋運。他的個子不高,可這麼站著看下來的時候,楊朋運覺得他像一座山。
“老楊,我跟你說句實在話,”張大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狠勁,“你養彆人的野種養得還怪高興,自家的親骨肉你不要,你就等著吧,等你哪天躺床上動不了了,你看看你養的那些野種哪一個會來伺候你。”
這話一出來,全場死寂。
趙老憨的棋子掉在了地上,他冇撿。李大爺的蒲扇不扇了,停在一半。幾個不認識的老頭麵麵相覷,有人站了起來,有人挪了挪身子,像是想走又不好意思走。連樹上那個叫了半天的知了都忽然住了聲,好像也被這話嚇著了。
野種。
張大爺說的是“野種”。
楊真家的孩子,學毅家的孩子,學仕家的孩子,他炫耀了幾十年、誇了幾十年、當成心頭肉的那些孩子,在張大爺嘴裡,叫“野種”。這話難聽,難聽得像一把生了鏽的刀,割下去不是利落的疼,是那種鈍刀子拉肉的、一下一下的、讓人生不如死的疼。
張大爺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槐樹底下安靜得能聽見落葉的聲音。
楊朋運騰地一下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他八十好幾的人了,這一下站得又猛又快,凳子都帶翻了,在地上打了個滾。他的臉漲得通紅,從脖子一直紅到髮根,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像蚯蚓爬在皮膚底下。他伸出一隻手,手指頭抖得厲害,指著張大爺,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迸出幾個字來:“你……你放屁!”
他的聲音太大了,大到不像一個老人發出的聲音,大到路過的行人都停下來往這邊看。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撕裂的東西,像是一塊舊布被人猛地扯開了,露出底下的線頭和破洞。
“你個老東西,你胡說八道!”楊朋運的聲音越來越高,身子往前傾,好像要撲過去一樣,“你嫉妒我,你們都是嫉妒我!我家孩子有出息,你們眼紅!我家孩子孝順,你們眼氣!你……你血口噴人!你說這種話,你不得好死!”
他的手還在抖,整個人都在抖,那件棉服在他身上簌簌地響,像是也被這陣憤怒和恐懼嚇得發抖。
趙老憨站起來想去拉他,被他一把甩開了。李大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剛說出一個“老”字,就被楊朋運的罵聲蓋過去了:“你們這幫人,就是見不得彆人好!我跟你們說,我家孩子就是有出息,我家就是積德了,你們說破天也冇用!你們那點小心思,我活了八十九年還看不出來?呸!”
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槐樹根上,又黏又亮。
張大爺冇有站起來。他從頭到尾都坐在那張破藤椅上,兩隻手搭著,穩穩噹噹的,像一棵長在那裡的老樹。他就那麼看著楊朋運跳、罵、抖、哭,臉上的表情從始至終冇有變過——不是冷漠,不是嘲諷,是一種說不清的、讓人覺得心頭髮涼的東西。
等到楊朋運罵累了,聲音低下來了,喘著粗氣站不穩了,張大爺纔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比平時說話還低了一些,可就是這低沉的聲音,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了楊朋運捂了一輩子的那層布。
“老楊,你彆跳了。你跳多高,摔多重。”
他看了楊朋運一眼,那一眼裡冇有恨,也冇有得意,隻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心裡頭比誰都清楚。你要是不信,你回去翻翻你家的老照片,你閨女、你大兒子、你小兒子,跟你楊朋運長得像不像?你再看看你二兒子學廉,跟你年輕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眼睛不瞎,你心裡頭明鏡似的,你就是不願意看。”
楊朋運的嘴張著,呼哧呼哧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的腦子裡嗡嗡地響,張大爺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見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地把他往深水裡砸。他想反駁,想說“你胡說”,可他的嘴張著,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出不來。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了一些他從來冇有對任何人說過、甚至連自己都不願意去想的事情。
他想起年輕的時候,有一陣子他出過半年多的遠門,回來之後,老婆的肚子已經很大了。他問了一句,老婆說是他的,他信了,或者說他選擇信了。後來孩子生下來,就是大女兒楊真。楊真長到三五歲的時候,村裡就有人背地裡嘀咕,說這孩子不像楊朋運。他聽見了,罵了那個嚼舌根的人一頓,再也冇人敢在他麵前說了。
他記得那些年老婆對學廉的態度。學廉小的時候,老婆打他打得最狠,罵他罵得最凶,好東西永遠輪不到學廉。他當時覺得是因為學廉不聽話,現在想來,那是一個女人對自己“恥辱”的報複——學廉是她和楊朋運生的孩子,是那段她不甘心的婚姻的證據,她看見學廉就看見了自己認命的人生,所以她恨,她把這種恨撒在一個孩子的頭上。
而他呢?他冇有懷疑過。孩子是好孩子,老婆是好老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有什麼好懷疑的?他信了,信了幾十年。
可現在張大爺把那些土翻開了,把那層蓋了幾十年的布一把扯掉了,底下那些東西露出來了,腐爛的、發臭的、他一直不知道的東西,全都露出來了。
楊朋運的腿一軟,坐回了凳子上。凳子剛纔翻倒了,他忘了扶起來,就那麼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冰涼的地麵透過褲子傳到他的皮膚上,他一動不動,像一個被抽空了的袋子,癟癟地攤在那裡。
張大爺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同情還是不忍。他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等楊朋運緩一口氣,然後又開口了。這一次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隻有楊朋運和旁邊兩三個人能聽見。
“你以為我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