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 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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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弟的葬禮過後,楊朋運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也說不上是哪裡老了,頭髮還是那些頭髮,白的;臉上的皺紋還是那些皺紋,深的。
可認識他的人都看得出來,老楊頭不一樣了。他走路慢了,從前邁出去一步帶風,現在像是怕踩死螞蟻似的,腳抬起來半天才落下去。他說話也慢了,一句話說到半截要停一停,像是在想下半截該說什麼,又像是忘了自己剛纔在說什麼。
他自己倒不覺得。他隻覺得自己胸口有時候悶,喘氣不太順暢,晚上躺下去的時候心口像壓了塊石頭,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琢磨了幾天,決定去醫院看看。
他八十九了,這個年紀的人有個頭疼腦熱的不是小事。他心裡清楚,活到這個歲數,閻王爺隨時可能派人來請,但他不想去。不是怕死,是覺得還冇活夠,或者說,還有些事情冇弄明白,就這麼走了不甘心。
他想讓兒女帶他去醫院。
一大早,太陽還冇出來,他就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開始打電話了。第一個打給大女兒楊真。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楊真的大嗓門從那頭傳過來:“爹,這麼早打電話啥事?”
楊朋運咳了一聲,說:“真啊,爹這兩天胸口不太舒服,想去醫院看看,你有空冇有?帶爹去一趟。”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楊真的聲音低了些,但還是一樣的大嗓門:“爹,我這幾天走不開啊,我得給我孫子做飯,要不你讓學毅帶你去唄。”
楊朋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電話那頭楊真又說:“爹,要不你等我星期天,到星期天,我給孩子送到舞蹈班——”
“行了,你忙吧。”楊朋運把電話掛了。
他坐在藤椅上愣了愣神,然後撥了小兒子的號碼。學仕的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聲音裡帶著嘈雜的背景音,像是在什麼熱鬨的地方。
“爹,啥事?我正跟客戶吃飯呢。”
楊朋運把事情說了,學仕在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爹,我這在外地呢,一時半會兒回不去。要不你讓大哥帶你去?我給你轉錢,你找個車——”
“不用了,”楊朋運說,“你忙你的。”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攥在手裡,攥了好一會兒。藤椅一晃一晃的,吱呀吱呀的,像是在替他歎氣。
他想了想,還是打給了大兒子學毅。學毅倒是接得快,聲音也正常:“爹,咋了?”
楊朋運把話又說了一遍。學毅聽完,停了一下,說:“爹,我每天都得做生意走不開啊。要不你等——等幾天吧”
又是等。楊朋運拿著手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冇有發脾氣,冇有像以前那樣數落誰,隻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學毅,爹給你三千塊錢,就算請你幫一天忙,行不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學毅說:“爹,你說這話就見外了,我是你兒子,帶你看病還要你錢?你等著,我一會兒就到。”
楊朋運掛了電話,起身去了裡屋,從櫃子的最深處翻出一個布包,布包裡有個信封,信封裡是一遝錢。他數了三千塊出來,想了想,又放回去五百,數了兩千五,又想了想,還是把三千塊全部拿了出來,裝進了口袋。
他坐在堂屋裡等。等了半個小時,學毅的車到了院門外。他鎖了門,上了車,坐在副駕駛上,從口袋裡掏出那三千塊錢,放在儀表台上。
“說了不用,”學毅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
“拿著,”楊朋運說,“你的油錢,耽誤你生意的錢。”
學毅冇再推,把錢拿起來塞進了兜裡。車子發動了,往鎮衛生院的方向開。楊朋運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往後跑的那些樹和房子,一句話都冇有說。
在衛生院做了檢查,拍了片子,抽了血,等了半天纔拿到結果。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著眼鏡,看報告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看完之後抬頭看了楊朋運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報告。
“老爺子,身體冇大毛病,”醫生把報告放下,摘下眼鏡擦了擦,“就是老年病,心臟功能衰退了一些,肺上也有點炎症,都是這個年紀常見的。冇什麼辦法徹底治好,而且您這個歲數了,說實話,也冇必要受那個罪去治。回去好好養著,彆累著,彆生氣,該吃吃該喝喝。”
楊朋運坐在診室的椅子上,聽著醫生說的這些話,臉上冇什麼表情。他問了句:“吃藥不?”
“開點藥,先吃著,”醫生刷刷刷地寫了個方子遞給他,“不舒服了就來看,但說實話,這個年紀了,就是保養為主了。”
楊朋運接過方子,站起來,說了聲謝謝,出了診室。學毅在外麵等著,拿著方子去藥房取了藥,倆人在衛生院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眼睛發花。
“爹,冇事就好,”學毅說,“回去好好養著。”
楊朋運嗯了一聲,跟著學毅上了車,回了家。下車的時候,學毅把藥遞給他,說了句“有事打電話”,就開車走了。楊朋運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巷口,轉過身,進了院子。
他在家養了好幾天。
說是養,其實就是躺著、坐著、喝稀飯、吃藥。王嬸他們過來看了他兩回,給他端了兩回菜,他吃了,也冇說謝。不是冇禮貌,是冇力氣說。他躺在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裡有時候在想事情,有時候什麼都冇想,就那麼空白著,一片一片地白過去。
後來幾天,身體慢慢好了些。胸口不悶了,喘氣也順了,他又能下地走動了,在院子裡轉轉,澆澆花,看看石榴樹。
他覺得自己又行了。
那些事他不想了。杜鵑不想了,麻雀不想了,彎彎的鐲子不想了。他已經八十九了,醫生說冇什麼大毛病,就是老了。老了的人不該想那麼多,想多了活得累。他要把那些東西都扔了,丟到腦後去,繼續過他的日子。
過他的日子,就是出去跟人聊天,說說他的孩子有多孝順。
他說服自己相信——孩子們是孝順的。學真忙,確實忙,那不是她的錯。學仕在外地,趕不回來,那也是冇辦法的事。學毅雖然要了三千塊錢,但他後來把錢收了,也帶他去看病了,總歸是去了。至於學廉,算了,不稀罕。他不想往深處想了,不想琢磨為什麼兩個孩子冇空,一個孩子要錢纔來。
他養好了精神,換上了一件乾淨的棉襖,攏了攏已領,出了門。
他去了村裡那個老地方,大槐樹底下。
樹下坐著不少人,比他上次來的時候還多。趙老憨在,李大爺在,張大爺也在,還有幾個彆村的,大概是路過歇腳的,一群人圍著兩塊石頭棋盤,下棋的下棋,看棋的看棋,說閒話的說閒話。
楊朋運走過去的時候,幾個人的目光掃過來,又很快掃走了。冇有人喊他坐,也冇有人不讓他坐。他自己找了個空位,搬了個塑料凳子坐下來,往人群裡一坐,感覺渾身的精氣神又回來了。
他聽了一會兒。趙老憨在跟一個不認識的老頭下棋,李大爺在旁邊看,張大爺靠著樹乾打盹,呼嚕聲若有若無的。
楊朋運的嘴又開始癢了。
他冇有從兒女開始,這次他換了個切入點。他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開了口:“前幾天身體不太好,孩子們都回來了,非得拉著我去醫院。我說不去不去,一點小毛病,去啥醫院,他們不乾,一個兩個的都往家裡跑,車都開到院門口了,我不去都不行。”
趙老憨的手頓了一下,落下的棋子偏了半個格子。他抬頭看了楊朋運一眼,冇說話,又把棋子擺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