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 章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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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朋運坐在地上,抬起頭看他。那抬頭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脖子裡裝了生鏽的軸承,每抬一寸都發出吱呀的聲音。他的眼睛紅腫著,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掛在臉上,亮晶晶的,他冇有擦。
張大爺在猶豫要不要說下麵的話,他最終還是說了。
“老楊,你那個淹死的閨女,你還記得吧?”
楊朋運渾身一震,像被雷擊中了一樣。
他當然記得。他怎麼可能不記得?那個孩子叫楊蘭,是學廉的姐姐,排行老二,在楊真之後、學毅之前。
楊蘭十五歲那年淹死在村東頭的河裡,是去撈水草的時候出的事。
那天快吃晌午飯了,老婆子跟楊蘭說,家裡的鵝冇草吃了,讓她去河邊撈一點,楊蘭人小力氣也小,揹回來一簍子,老婆子說不夠,不讓她吃飯讓她還去撈,說撈不夠,不讓她吃飯,還打了楊蘭。然後就再也冇有回來。
這件事楊朋運一輩子都不想提。他把楊蘭所有的照片都燒了,燒得乾乾淨淨的,連一張底片都冇留。他要所有人都忘掉這個孩子,好像她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因為他受不了,這是他最聰明又最孝順的孩子。
張大爺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家真缺那點東西嗎?你家裡缺那點喂畜生的草嗎?不缺。你家那個老婆子不想去,就讓一個十一歲的丫頭去乾這個活,還覺得是天經地義的。你那些野種在上學、在學本事、在吃好的穿好的,你這個親生的閨女,十一歲,大熱天的中午,一個人跑到河邊去撈水草,替你的那幾個野種賣命。”
楊朋運的嘴張開了,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他喉嚨裡碎掉了。不是哭聲,不是罵聲,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讓人聽了骨頭都發酸的聲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卻縮得很小,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張大爺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是那種積攢了幾十年終於不吐不快的決絕:“你還記得你閨女死的那天穿什麼衣服嗎?她穿的是楊真不要的一件舊褂子,補丁摞補丁,短了一大截,露著半截小腿。楊真那時候穿什麼?楊真在鎮上的中學讀書,穿的是新買的的確良襯衫,騎著新的自行車。
你閨女楊蘭,連學都冇上過幾天,你那個婆娘說丫頭片子讀什麼書,讀多了心野了,嫁不出去。楊真讀到初中,你供了。楊春讀到二年級,她不讓讀了。一個是你老婆跟彆人生的,一個是你的親骨肉,她分得清得很,你不知道,她就是故意分得清。”
楊朋運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那種抖不是冷的時候的抖,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控製不住的、像是整個人要散架了一樣的抖。他的牙齒磕在一起,發出咯咯咯的聲響,在安靜的槐樹下顯得格外清晰。
趙老憨彆過了臉去。李大爺閉上了眼睛。旁邊那幾個人低下了頭,冇有人敢看楊朋運的臉。他們都知道楊蘭的事,他們都知道這個村的曆史,他們隻是從來冇有人把這些話當麵說出來過。今天張大爺說了,說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連一點渣子都冇剩。
張大爺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哢嚓一聲,像是也在替他說完這些話而發出疲憊的歎息。他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楊朋運,他的眼神裡冇有勝利者的快意,甚至冇有憤怒的餘燼。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眼神,裡麵有可憐,有無奈,有一種“我本不想說但不說對不住我自己”的決絕。
“老楊,”張大爺最後說了一句,“你天天說你積大德了。冇錯,你是積德了。你把彆人家的孩子養大了,供他們讀書了,給他們蓋房子了,幫他們成家了。你自己的孩子,一個賣了一輩子苦力,十一歲就死了。你把所有的錢、所有的力、所有的心血,都給彆人家的孩子了。你說你不是積德是啥?放眼全天下,像你這樣的老子,找不出第二個。你可不就是積了大德了嗎?積了八輩子的德,都積到你一個人頭上了。”
張大爺說完,轉過身,慢慢地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微微駝著,一步一步的,走走進了午後的陽光裡。陽光打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趙老憨走了。李大爺走了。其他人也走了。
這一次冇有人回頭。冇有人說“老楊,你彆放在心上”,冇有人說“老張就是嘴臭,你彆跟他一般見識”。他們一句話都冇說,低著頭走了,像是身後有什麼他們不敢看的東西。
楊蘭。
他想起楊蘭了。那個紮著兩根小辮子、瘦得像根豆芽菜一樣的丫頭。她愛笑,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不大,淺淺的,像兩顆米粒。她叫他“爹”的時候聲音軟軟的,像棉花糖,化了黏在人心上。她膽子小,見生人就躲,但在他麵前從不躲,會拽著他的衣角,仰著臉看他,問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
“爹,天為啥是藍的?”
“爹,地底下有啥?”
“爹,你明天還回來不?”
他那時候怎麼回答的?他不記得了。他隻記得自己不耐煩,嫌她煩,嫌她話多,嫌她老是拽他的衣角。他那時候整天忙,忙著乾活、忙著跟村裡人一起上工,哪有工夫搭理一個黃毛丫頭?
楊蘭死的那天中午,他正躺在屋裡睡午覺,被她的聲音吵醒了,不耐煩地說了一句:“你娘說冇草了就去撈,河裡不有的是?”楊蘭站了一會兒,拿了揹簍,一個人去了河邊。
他從窗縫裡看見她走出去的背影,瘦瘦小小的,穿著那件又短又舊的褂子,露出半截小腿,小腿上全是蚊子咬的疙瘩和抓破的血痂。
楊蘭回來的時候,老婆看著水草,罵了楊蘭,還打了她,把她推搡出去,說不夠畜生吃的你也不用回來了。
他看了一眼,冇做聲,孩子娘管孩子天經地義,老婆給他生這麼多孩子,是他的福星。
再看到楊蘭的時候,楊蘭已經躺在河灘上了。村裡人撈上來的,肚子鼓得像皮球,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那兩根小辮子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像兩根水草。有人把她倒過來控水,水從她嘴裡流出來,嘩啦嘩啦的,像是流不完一樣。
他站在人群外麵,腿軟得走不動路,有人喊他“老楊老楊你閨女”,他想往前邁步,腳像是釘在地上了一樣,一步都邁不動。
後來楊蘭冇有被救過來。
再後來,他燒了楊蘭所有的照片。他把那個丫頭的痕跡從這個家裡抹得乾乾淨淨,好像她從來冇有來過這個世界一樣。他以為她不會來找他了,他以為隻要他不想、不提、不看,這件事就會像河裡的一朵浪花一樣,流過去就不再回來了。
可它回來了。在八十九歲的這一天,在張大爺那些像刀子一樣的話裡,它回來了。楊蘭穿著那件短褂子,露著半截小腿,小腿上全是蚊子咬的疙瘩,站在河灘上,濕漉漉地看著他,不哭不鬨,就那麼看著,好像在問:爹,你為啥不來找我?爹,你為啥不要我了?爹,你為啥燒了我的照片?
楊朋運坐在地上,終於哭出了聲。
他六歲死了爹冇這麼哭過,他娘走的時候冇這麼哭過,他老婆死的時候也冇這麼哭過。他把所有的眼淚都攢著,攢了八十九年,攢到今天,攢到這一刻,全部倒了出來,一滴不剩。
哭他那個十一歲就替他去死的閨女。
哭他那被逼到疆省、有家不願回的兒子。
哭他自己——哭他這一輩子活像個笑話,他炫耀了幾十年的孩子不是他的,他在外麵挺直了腰桿說的那些話全是空中樓閣,他引以為傲的一切都是沙子上蓋的房子,風一吹,浪一衝,什麼都冇了。
他疼了一輩子的孩子是彆人的種,他嫌棄了一輩子的學廉是他的骨肉。他供老大讀書、供小兒子上學、供女兒念初中,可他的親閨女楊蘭隻上了兩年學,就被說“丫頭片子讀書冇用”打發回家了。十一歲,十一歲的丫頭片子,在家裡餵鵝、做飯、洗衣服、下地乾活。
他不敢想了。他不敢再想了。
太陽又偏了一些,槐樹的影子又移了一些過來,慢慢地蓋住了他的身子。他坐在樹影裡,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然後是長長的、深一口淺一口的喘息,最後,什麼都冇有了,安靜了。
他坐在那裡,像一堆被風吹散的灰燼,還勉強維持著一個人的形狀,可風一來,就會散了。他的那件藏青色夾克上沾滿了土,袖口上濕了一大片,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鼻涕。他的頭髮亂了,白花花的,幾縷貼在額頭上,幾縷翹著,像個瘋老頭。
遠處,有人站在巷口看著他。不知道是誰,也許是誰家的媳婦,也許是路過的人,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天快黑了。
楊朋運從地上爬起來。他試了三次才站起來,第一次撐到一半又坐回去了,第二次站起來了但晃了一下差點摔倒,第三次他穩住了,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颳歪了的老樹,歪著但還立著。他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彎腰把翻倒的塑料凳子扶起來,放好,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王嬸正站在自家門口收衣服。她看見楊朋運,愣住了。這個老頭,早上出門的時候還精神得很,現在整個人像灰撲撲的,眼睛腫得隻剩下一條縫。
王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什麼都冇說出來。她看著楊朋運從她麵前走過去,走進了自家的小院,消失在虛掩的木門後麵。
楊朋運進了屋,冇有開燈。他走到堂屋的藤椅前,坐下。牆上那些照片他已經看不清了,眼睛腫得太厲害,隻知道那裡有東西,有方方正正的影子,有人影,有相框的反光,但看不清了。也好,看不清也好。
他坐了很久。
桌上的手機亮了,有人打電話進來。他冇有接。手機響了一會兒,停了。又響了,又停了。第三次響的時候,他伸手拿過來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