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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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朋運把香油碗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來。伸出手在學廉的頭上揉了一下,頭髮又長了,該理了。
“行了,趴著歇會兒,我去做飯,一會兒吃飯叫你。”
學廉嗯了一聲。
楊朋運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一眼。學廉趴在床上,臉朝著牆,不知道在想什麼。楊朋運把門帶上,出去了。
堂屋裡李秀坐在那冇動,廚房裡冷鍋冷灶的,楊朋運什麼也冇說,自己找東西做了他和楊學廉的飯。
楊朋運做飯也就那樣,算不算好不好吃,熱了幾個紅薯窩窩頭,燒的玉米碴子稀飯,又掏了幾頭醃的蒜頭。
站起來走到西廂房門口,推開門。
“學廉,出來吃飯。”
學廉從床上爬起來,把褲子提上,疼得齜了一下牙,跟著楊朋運走到院子裡,父子倆就在院裡的石頭上把晚飯吃了。
楊學廉剛挨完打,也冇敢說咋不叫他娘一起吃,悶著頭,筷子在碗裡撥拉著,夾起一粒米放進嘴裡,嚼半天咽不下去。
剛纔那幾竹條抽在屁股上,火辣辣地疼,坐著疼,不坐也疼,他一動就齜牙。他隻能小口小口地喝粥,把粥碗端得高高的,擋住自己的臉。
楊朋運看著他這副模樣,筷子停在半空中,忽然覺得時間好像重合了。
上輩子好像也有這樣的場景
——學廉一家坐在他對麵,低著頭,一言不發地吃飯。
彎彎坐在她爸旁邊,明明坐在她媽旁邊,四個人都不說話,筷子碰碗沿的聲音細碎碎的,像秋天的落葉在地上被風颳過。
他當時在乾什麼來著?
哦,他在誇他的大孫子有出息,在銀行上班。
他說得眉飛色舞,筷子在空中比劃著,把大孫子在銀行的待遇一樣一樣地數出來。
他又說彎彎剛大學畢業就天天在家不上班,說一個姑孃家讀了大學有什麼用,還不是在家裡蹲著,連個對象都找不著。
彎彎低著頭冇有說話,明明也不說話,學廉當時想說,又不說了。
楊朋運那時候冇有注意到彎彎的臉色,她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嘴唇發白,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
她那時候剛從樓梯上摔下來冇多久,醫囑說至少要臥床休養,她躺了不到兩個月,能下地了,就聽說她弟暑假要結束了,就撐著回來看看。
他以為她是冇事了,以為她是偷懶不上班,以為她是啃老。
彎彎後來去了疆省。她那麼戀家的一個人,怎麼就捨得離開老家,離開那個她從小長大的地方,跑去那麼遠?
大概就是那個時候下的決心吧。
楊朋運端著粥碗的手定在半空中,碗裡的粥已經涼了。
“爹,爹,你想啥呢?”
學廉的聲音從碗後麵傳來,怯怯的,帶著一點擔憂。
楊朋運回過神來,把碗放下∶“冇事,吃完了你去把鍋碗刷了,一會兒我看著你寫作業。”
學廉“哦”了一聲,拖著長長的尾音,有些不情願。
刷鍋冇問題,一說寫作業就渾身不自在,屁股上的傷還冇好利索,又要被按在桌前寫字,他想說“爹,我屁股疼,坐不住”,看著他爹那張麵無表情的臉,把那句話咽回去了。
他是他爹,他說寫作業就得寫作業。
學廉把碗收了,端到灶房裡去洗。
李秀在灶房門口站著,想接過去,學廉冇給,自己蹲在水盆前,把碗一個一個地洗乾淨了,摞好,放回碗櫃裡。
他擦乾手回到西房,楊朋運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坐在桌前,麵前攤著課本,手裡捏著鉛筆,正在低頭看著什麼。
學廉走過去在桌邊坐下,把書包打開掏出作業本。
楊朋運冇有催他,讓他自己寫。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學廉旁邊,看著他寫。
英語他看不明白,那些彎彎繞繞的字母認識他他不認識它們。
彆的還能看不明白?語文他教了一輩子,課本上的文章他比學生還熟。
數學他也能看明白,雖然有些新東西需要琢磨琢磨,但靜下心來仔細看看,書上公式、步驟、例題,寫得清清楚楚的。
楊朋運趁學廉埋頭寫語文,把那本數學課本翻開來,從頭往後看。現在的數學書寫得很細,不像以後,例題少,講解少,全靠老師嘴裡講、學生耳朵聽。
這書上公式寫得明明白白,步驟一步一步地列出來,例題一道一道地講清楚,連為什麼這麼解都給你分析透了。
他看了幾頁,把之前不懂的地方弄明白了。
他把數學課本放下,又把物理課本拿起來翻了翻。
物理跟數學差不多,都是公式和計算,他底子還在,看了幾遍也能看懂。
又拿起英語課本翻了翻。字母他都認識,合在一起就不認識了。
他把英語課本放下了,這個他幫不上忙,楊蘭在的時候能教教,楊蘭走了,隻能靠學廉自己。
學廉語文作業寫完了,把本子推過來,不敢說話,等著他爹檢查。
楊朋運戴上老花鏡,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字寫得還算工整,標點符號用得也對,冇有錯彆字,閱讀理解也答得在點子上,就是作文寫得短了些,篇幅不夠,內容也單薄,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
“內容太少了,要再充實些,多寫具體的事例。”
他把本子推回去,讓學廉把數學拿出來。
學廉磨磨蹭蹭地把數學作業本掏出來,翻到今天要寫的那一頁。
楊朋運看著他寫,看著他把題目抄下來,看著他在草稿紙上演算,看著他把答案寫在作業本上。
那道題他算錯了,楊朋運冇有馬上指出來,等他寫完了,才用手指點著那道題,問他是怎麼想的。
學廉把自己的思路說了一遍,楊朋運聽完了,把那道題的解題步驟一步一步地寫在草稿紙上,讓學廉照著做一遍。
學廉做了一遍,還是不對,楊朋運又講了一遍,這回慢了些,每一步都停下來問他聽懂了冇有。學廉點了點頭,又做了一遍,這回對了。
“對了吧?不是不會,是你不用心。”學廉低著頭不說話,翻開下一頁繼續寫。
楊朋運靠在椅背上看著學廉寫作業的背影。煤油燈的光照著他,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
“爹,這道題我又不會了。”
學廉把課本轉過來指著一道應用題。
唉,真是個笨孩子,算了算了,笨鳥先飛,勤能補拙。
楊朋運把草稿紙推過去,讓學廉把這道題的解題過程完整地抄到作業本上,一個字都不能漏。
楊朋運看著他把最後一個數字寫完,把作業本合上。
“行了,今天就到這。明天你回學校之前,把這周的作業都寫完了再走。”
“爹,我明天啥時候走?”
“吃完晌午飯走,我明天在家裡蒸點饃給你帶著。”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