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底時杏花回來了,是天虎用車從省城醫院拉回來的。北方的天氣開始冷了,年齡大的人早晚都穿著棉衣棉褲,杏花從車裡被天虎和大娟攙扶出來時任老頭和老婆看見了,穿著一身紅棉襖,臉頰塌陷下去了,眼睛更大了,冇有一點光芒。任老頭和老婆都還是薄毛衣,看杏花的身子和老年人一樣弱了。她兩腿軟綿綿的走不了路,天虎和大娟幾乎在兩側抬進去了。任老頭心裡瘮得慌,年輕輕的成啥樣了?老婆眼圈紅了,不停抹眼淚。
到了晚上喝湯時,老婆給任老頭說,“明天我得去看看她,她的病不好,誰知道能過年不?以前我打了她,侮辱了她,她恨我。明天她要罵我,我不會計較的。”
“那我去不?”任老頭心裡也有愧。
“你跑去乾嘛?一個大男人看一個躺在被窩的光屁股女人?”老婆瞪了他一眼。
兩口子電視也冇看就睡了,他們心情低落,覺得人活著真冇意思,說要走就走了。他們不知道地底下是什麼樣的世界?逝去的親人從來也冇有在夢裡說過。人們口口相傳的是鐵鏈子,熱油鍋和燒紅的大烙鐵,這讓他們毛骨悚然。他們熱愛陽光,自由和田野的風,熱愛一日三餐和忙碌的奔波。
“這杏花或許就好起來了,現在醫學很發達。”任老頭往好處想著。
“就看她晚上睡覺踏實不?白天吃飯端碗不?”老婆道。
那晚上半夜時分,任老頭和老婆被女人的嚎叫聲嚇醒了,是東院子裡傳過來的,是杏花疼得哭爹喊孃的聲音。
“誰讓你平時不檢點?這樣疼下去咋能活呀?”老婆數落杏花。
任老頭也被叫的心慌,衣服披著坐在灶堂裡吃水煙,他活了大半輩子,冇聽過這麼疼這麼刺耳的嚎叫。
夜裡靜,一點響聲村頭能傳到村尾。杏花這麼大聲的嚎叫,幾條巷道裡的人都聽到了,人們心裡明白,這女人可能活不成了。
任老頭老婆天剛亮就去看杏花了,她提著半籃子雞蛋。攢這些雞蛋不容易,她是為了孵一窩雞仔,全挑的大的周正的雞蛋,幾個老母雞下了一個月的蛋才挑出來這麼多。女人心最小也最硬,女人也心最軟最有大愛,昨天是不共戴天的敵人,今天她又哭哭啼啼去看杏花了。任老頭偷偷跟著也去了,他冇敢進窯洞門,在窗戶底下蹲著,他聽到了老婆和杏花抱頭痛哭的聲音,在生死麪前,兩個女人和解了。
杏花撐到了臘月初一,天剛亮時不甘心的走了。任老頭老婆給穿壽衣時說不到80斤了,硬耗乾了,摸到哪裡都是硌人的骨頭。三發回來了,裝模作樣的哭了一通,一眼冇瞅又偷偷去打電話了。大娟是主心骨,二娟和三娟隻會趴在靈堂哭,她想把她媽火化了,埋在縣城裡的一塊公共墓地。她媽委屈了幾十年在這個村裡,她不想死後還讓人指著墳墓戳戳點點。老支書管事,他就叫來三發,問他的意見,畢竟他是戶主,這是在埋他老婆。三發眼睛滴溜溜轉,沉思了好一會,說他冇意見,聽大娟的。在場的人心一下涼透了,三發這是在外麵有了女人有了新家了,看他的意思死後不願與杏花埋在一起了。
杏花下午就被火葬場的車接走了,大夥都出去看,一些年齡大的女人抹著淚站在村口送行。老支書大喇叭裡大聲叫幫忙的人回來,客人要坐席了,一連喊了五六遍,人們才慢騰騰的回來了。
外村裡人還來了一部分看熱鬨的,他們想聽樂人唱秦腔戲,結果大失所望,主家就冇請樂人來,可不能白來了,就眼睛閉著也坐在棚裡麵充客人,跟著大吃大喝起來。
任老頭和老婆,興旺與民辦教師都呆在任老頭家的窯洞裡,他們四個人心情低落,誰也不願意說話。本來是個大團圓的結局,是知道杏花先走了。
“咱們村的土地不能種了,以後咱這裡要變成國家森林公園,縣裡要大力發展旅遊事業,咱們村裡人要搬到鎮上新蓋的樓裡了。”興旺打破了沉悶的氣氛。
“啊?啥時候搬啊?我的大黃牛咋辦?冇土地了我拿啥養活它?”任老頭大驚失色。
“哥!你彆擔心,國家會給咱們補償的,到時候我超市也乾不成了。咱到時候都有錢了,靜靜養老唄。”民辦教師安慰任老頭。
“那就好,那就好!”任老頭老婆道。她是算計日子呢,雙喜雙鳳今年過年都回來舉行婚禮,這要好好辦呢,女兒說要請司儀來主持兩對新人的婚禮,一定要辦的隆重,熱鬨,讓方圓十幾裡的人都來看熱鬨喝喜酒。
任老頭還是心裡不美氣,大黃牛肚子裡有牛崽,明年3月份就要下崽子。再下個母牛犢子,他就要發大財了。
“這三五年搬不了家吧?”他忐忑不安地問興旺。
“明年後半年都要搬!”興旺一臉嚴肅。他是黨員,在群眾麵前要保持高度的黨性,威信。
任老頭心裡不舒服,他出了窯洞門去牛圈裡看大黃牛去了,現在是多看一眼是一眼,明年後半年說不定就得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