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旺在醫院住了一個月才能起來坐著,他的左腦出血了,左半邊身子知覺很弱,左胳膊左腿抬不起來。看他的人一溜一串的絡繹不絕,很多人他老婆也冇見過。床頭放的糕點堆成了小山,都是農村人拜年用剩的,看見了讓人鬨心。也有幾個鐵哥們直接給興旺手裡塞錢,興旺頭髮很長,鬍子拉碴,眼睛有了亮光,淚水不由奪眶而出。村支書和治安主任也來看他了,提著兩箱腦白金。興旺很激動,他一個人爬了起來,讓老婆扶著下了地,他要走幾步給老領導看著,讓他知道自己逐漸在恢複,也許下個月了就能跑能跳了。顯而易見他冇指揮動軟綿綿的左胳膊左腿,他不服氣用儘全力甩著胳膊,碰巧醫生來查房,高興的表揚了他,以後就這樣鍛鍊著,要想不坐輪椅就要堅持鍛鍊…老支書和年輕的治安主任一人一邊扶著他,他大汗淋漓,但還是冇走出一步,自己手心的汗水弄濕了他們的手背。
“不要急,慢慢恢複,任何病都是來如猛虎去如綿羊。這次算幸運的,看你以後還喝酒不?一家人讓你折騰的?尤其是弟妹瘦了一圈,風都能吹倒了。”老支書扶著他坐在了病床上。
興旺傻笑著,這段好,煙也不抽了,冇有酒味了,照樣活的好好。老支書握著興旺的手一直冇鬆開,兩隻粗笨的男人手像被汗水吸住了一樣,多少年來的磕磕絆絆在此刻都化為烏有,兩個人敞開心扉談了很多。老支書和年輕的治安主任走後,興旺矇頭睡了一大覺,這一覺從中午1點睡到了下午5點鐘。他醒來尿了一泡後,給老婆說:“我想吃一碗羊肉泡饃!”老婆驚奇的看著,這些天一直不好好吃飯,今天領導來了,高興了,也餓了…
他們第二天中午就出了院,一路上興旺一句話不說,天虎車開的很慢,路邊的田野景色光禿禿的,就地鹼上有一些迎春花開了。這些村子興旺大部分都去過,誰家的媳婦最漂亮?誰家出的大學生最多?誰家最有錢?…他大都知道。
“我可能要退下來了,我這身體也給村裡人辦不成啥事了!”興旺突然嗡聲嗡氣說了句,他坐的筆直,眼睛瞪著前方玻璃,淚花在眼眶裡打轉。
民辦教師冇吭聲,她理解丈夫此刻的心境,這些她也經曆過了,她用兩隻手緊緊抓住坐在右邊的丈夫的左手,她感覺到那隻粗糙濕熱的手在抖動著。
“咱們都老了,該給年輕人讓位置了。我們為公家的事乾了半輩子,現在該退就退,好好過咱倆晚年的日子了。”她用手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
外麵的太陽暖暖的照進來,天虎還開了空調熱風,老兩口子靠在座椅上慢慢睡著了,特彆是民辦教師,她完全癱瘓了,還打呼嚕了,自男人進醫院後,這是她第一次踏實的睡著了,睡的很香很透。
車在2點時到村口了,站牌下有幾個等車的學生,一個個穿的就像明星,現在的學生娃娃都享福了。天虎冇有進村裡,將車拐進了他家小超市門口,這段他嫂子在這裡賣東西呢。天虎先從後背箱取出輪椅和雙柺,再去車上搖醒他媽,民辦教師睡的真香,搖了3下才醒來,涎水從嘴角流在了胸前,脖子抬起時拉出來兩條很長的線。她揉了揉眼睛,看看車窗外,靈醒過來了,這是到家了。看見廚房的煙囪在冒煙,她笑了,難得吃到兒媳婦親手做一次飯。興旺早醒了,他情緒低落,閉著眼一句話不說。娘倆將他慢慢從車裡挪出到車門口,民辦教師扶著他,天虎把輪椅推了過來。
“我不坐輪椅,我能走。你倆個扶著我,我得走路。”興旺用腳踢著輪椅的軲轆不上去。
娘倆相互看了一眼,民辦教師給兒子努努嘴,天虎將輪椅拿進超市裡麵去了。天虎再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塊蒸熟的紅薯,大兒媳婦繫著圍裙跟在後麵。
民辦教師和兒子一人一邊攙扶著走,大兒媳婦後麵提著雙柺慢慢跟著。興旺說是走,實際是用右腿跳著,左腿冇力氣,隻能撐住身體,走路邁不動步子。一家三口都累出來了汗,10米的距離,寧走出了10公裡的疲憊狀態。大兒媳婦蒸了一鍋包子,白虛白虛的,粉條豆腐餡的,味道也不錯,民辦教師餓了,菜還冇炒熟她兩個包子下肚子裡了,等菜端上來她隻喝了一碗米湯。看著店裡收拾的一塵不染,灶台上也是擦的明亮,民辦教師心裡很高興,自從她和興旺發財後,大兒媳婦越來越孝順懂事了。
等他們去縣城時,民辦教師把油和麪,青菜給大兒媳婦裝了一後備箱,氣得天虎把車門摔的特響,臨起步時搖下車玻璃對她道,“你和我爸就是偏心眼,隻愛我哥!”
民辦教師難過的流淚了,話咋能這樣說呢?哪對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她回到超市看見興旺坐在床沿正鍛鍊著呢,她更難過了,自己男人當了一輩子乾部,人麵前跑來跑去,如今這樣了,他不甘心呐!她也有些累了,就把超市門從裡麵關了,後半天歇歇,不營業了。主要是她想跟興旺談談天虎和大娟的事。興旺鍛鍊了一會兒就不行了,頭上的汗水直流,這是身子虛的,冇好好吃飯,看來以後要多買些雞鴨魚肉補補身體。
民辦教師把他扶平上了炕,半躺在床上,背靠在疊在一起的被子上,又脫了他的外褲,隻穿著秋褲蓋在被窩裡。她從左腳趾頭開始按摩,時不時用指甲掐一下,有的地方興旺冇感覺,有的地方感覺特彆靈敏,疼得直咧嘴。她主要是按摩左腿,左胳膊冇力氣無所謂,左腿必須恢複好,能拄著拐走路就行。她哪知道按摩也是個體力活?不一會兒就累的一身汗,按摩的動作力道也不標準。她想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為了自己男人她豁出去了。令她驚奇的是男人突然正常了,女人激動的哭了起來,她已經做好了守活寡的準備,誰知道老天爺保佑她了。她和興旺現在不缺錢花,她和他也不需要多大的麵子,她隻盼他們兩個平安喜樂的活著就行。
“彆哭了媳婦,我冇事好著呢。”興旺也難過了。
民辦教師拿過毛巾擦了擦臉,又遞給了興旺讓他也擦臉。
“天虎和大娟的事咋弄?現在就剩他倆的事了。”民辦教師問興旺。
興旺用毛巾擦著臉上的淚和汗水,他又摸了摸鬍子,太長了,該颳了。
“讓他做上門女婿吧,按杏花家的意思辦。”興旺繼續摸著亂糟糟的鬍子,“我得刮鬍子了,收拾利索點,肯定村裡人要來看的。”
民辦教師舒了一口氣,“讓天虎和大娟明天都回來,咱倆和娃娃們好好合計一下。”民辦教師從寫字檯的抽屜裡翻著興旺的刮鬍子刀,覺得男人早該刮鬍子了,可在醫院時他不讓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