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旺從醫院回來一個月了,任老頭和老婆還冇去看過。他老婆不願意去,也不讓他去。老婆和他現在心情愉悅,兒子和兒媳婦做大生意,錢掙的“嘩嘩”響。村裡人見了他們,熱情的打招呼,有的人家有啥好吃的東西了,就打發孩子送來。任老頭也大方了,誰要借黃牛耕點地,他就讓人拉去了。任老頭雖然冇去看過興旺,但每天把他們的大門口都掃的很乾淨,大鐵門也給擦了幾次,這是人的臉麵。興旺身體垮了,村長也乾不成了,冇權冇勢了。許多人心花怒放,彈冠相慶著,任老頭和老婆也高興了幾天。後來老婆不高興了,她聽說天虎要入贅到杏花家,這可是舊仇未報新恨又添,東西兩個敵人要來夾擊。任老頭也慢慢不高興了,他覺得這些事來的太殘酷,民辦教師一定受不了,她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從高高在上到跌入塵埃,肯定受不了。村裡人看笑話的多,落井下石的人更多。興旺以前得罪了多少人,現在就有多少人等著報複。他想去超市看看,可去了又不會說安慰人的話,他也不願意說那些不頂用的話,他決定為他們做些實際的事。
選舉新村長的時候鄉裡來了人,在原來的小學校操場舉行,家家戶戶的人都要到,無記名投票。選舉會結束了每戶按實際到會人數算,每個人發兩袋方便麪。一聽說發方便麪,人烏央烏央都來了,老的有走不了路的用架子車拉來了,小的有還在繈褓中的幾個月嬰兒也抱來了,天氣也爭氣,晴空萬裡,暖陽當頭照。任老頭從昨天就忙起來了,清理了一天操場的生活垃圾,從天不明乾到天大黑,差不多有一汽車垃圾讓他倒進東溝裡了。今天他也冇閒著,搬桌子挪凳子,給講台上提熱水,有時跑腿給老支書喊個人,人慢慢走紅運了當官的也願意和他接近。
任老頭是在學校門口的公路上碰見了民辦教師用輪椅推著興旺,他們要爬一個陡坡才能到學校大鐵門跟前。民辦教師推到了半坡時打住了,她弓著腰,像一個蝦米扭來扭去,可輪椅就是不動,坡頂有幾個男女看著,指指點點,就是冇人願意下來幫忙。民辦教師的頭髮白了,以前那多黑啊,兩條腿也不端正了,走起路來腿縫寬的能鑽過去一條狗。任老頭心裡不好受,她當校長的時候那多威風,一身黑西服,頭髮烏黑,戴一副金絲眼鏡。四下裡人見了,點頭哈腰的問候著,有的婦女還要攔住往家裡拉,讓吃頓飯。
任老頭一陣小跑過來了,他跑的姿勢像螃蟹,引來坡頂那幾個人的笑聲,他顧不得理這些了。他冇推過輪椅,就在前麵拽著兩個把手,這樣他和興旺麵對麵了,興旺臉白了,像城裡人的皮膚。頭髮染的烏黑,人顯得很年輕。
“謝謝你,哥!”興旺雙手合攏,眼光柔和的瞅著任老頭。
“還說和你嫂子看你呢,一直冇騰出空來。”任老頭使勁拽著輪椅把手,輪椅一節一節的往前移動了。
“讓我姐來,我心裡不好受,讓她陪陪我。”民辦教師喘著氣道,眼看推到坡頂了。
到坡頂後,任老頭冇停,他還要給主席台送熱水呢。走了很遠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民辦教師推著興旺遠遠的躲在人後麵,周圍的人來來往往的,冇有一個人和他們說話。任老頭不由感慨,這真是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他覺得他們兩口子不該來,候選人是有興旺,那不是陪襯嗎?正式當選的是治安主任。這樣人更會笑話他們。
果然選舉出來是治安主任當選,興旺得的票數冇有他的零頭多。大夥不在乎誰上誰下,他們排著長隊領方便麪,家口多的人提著一個蛇皮袋,方便麪一袋一袋放下去,美美裝了多半袋,一家人喜氣洋洋的一個跟著一個回家了,中午不用做飯了,都吃方便麪。任老頭抱了8袋方便麪往回走,兒女不在家按道理不發,可他為這次會議出力了,多吃幾袋方便麪也是應該的。
他和老婆中午也吃的方便麪,連菜也冇炒,一人拿半截生蔥就著吃。
“我看到那兩口子了,冇人理怪可憐的。”老婆吃的滿頭大汗。
“你妹子說讓你去找她,她心裡委屈,有話給你說呢。”任老頭把麵撈完了,開始“嘶溜”著喝湯。
“再說吧,我腦子亂糟糟的。讓我好好想想…”老婆也開始喝湯。
任老頭對老婆越來越滿意,她心裡高興了,也不犯脾氣了。看來無論啥病,好心情是最重要的。他覺得老婆脾氣變柔軟了,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不便啟齒,那就是他們恢複了正常的夫妻生活。老婆就像情竇初開,每天晚上都要纏綿悱惻。他覺得這是老天爺的一種恩賜,以前日子不好過,他和老婆誰也不到誰跟前去,天天要花錢,天天有人討債,他們精神就要崩潰了,哪有心思乾那玩意?主要是一個嫌一個不掙錢,米麪的夫妻是真真的。現在日子好過了,就把以前缺失的愛都補回來。
任老頭吃完方便麪就去學校操場了,他得清理一下衛生,這又是半汽車垃圾了,他得慢慢收拾。剛吃的太飽了,不停打嗝,一打嗝喝的老壇酸菜湯就從喉嚨眼冒出來了。開個會真噁心,啥垃圾都帶來了,水果皮、瓜子皮、菸頭、空煙盒,擦鼻涕紙,婦女的來月經的衛生巾,還有一雙男人的臟襪子…任老頭乾了會就歇著抽菸,他不敢長時間看那些東西,怕胃受不了翻騰起來。他特彆想吃鍋水煙壓壓,剛纔走的慌張,撂下飯碗就出窯洞門了。
他往村裡走去,巷道裡人們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議論著開會的過程,看任老頭來了一個個又閉嘴了,有的獻媚地打著招呼,有的皮笑肉不笑的看著他。他從上衣兜裡掏齣兒子帶回來的好煙,一人一根的散了過去,這群人立馬兩眼放光,有的吐了嘴裡正抽的廉價煙,把他遞過來的煙刁住了,有的小心的轉著煙看牌子,聞了聞捨不得抽,就彆在了耳朵上。
任老頭兒子的發跡讓所有人始料未及,有人說雙喜那錢算啥?他妹妹雙鳳才嫁給了真正的有錢人。那年來的那小夥子家裡是拆遷戶,錢多的數不清,市裡頭也有好多套房子呢!不然以雙鳳的條件和眼光能看上那個小夥子?又有人說不可能,任老頭老婆為此事和女兒鬨翻了,不同意她嫁到湖北九宮山,如果真那麼有錢,她能不同意?她和錢有仇呀?一位大爺說這就是雙鳳的心機了,這孩子他從小到大就看好,低調不張揚,心思重。她不願意讓人知道,怕人罵她嫁給了金錢,落個貪婪的壞名聲。總之任老頭和老婆現在在村裡人見人愛,人見人笑,兩口子雖然還是舊衣服穿著,土木廈住著,可在大夥眼裡,這是低調,藏富不露。
他進院子裡時冇見坐在窯洞門口曬頭髮的老婆,他走時老婆說要洗頭髮。老婆的頭髮梳起辮子還能打到腰眼上,並且黑的發亮,她經常洗完頭髮坐在窯洞門口的太陽底下曬。
他推窯洞門時門在裡麵關著呢,這女人大白天乾嘛呢?他大聲喊著老婆的名字,“黑女,黑女!”
“來了,來了!”裡麵傳出老婆慌亂的聲音。老婆喜歡男人喊她的名字,以前老是“哎!唉…”對人不禮貌。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過後,老婆穿著一身紅秋衣秋褲給他開了門,那身黑肉一顫一顫的。他笑了,“這大白天就睡覺了?”
“哪睡覺呢?我找一身合適的衣服換了。還是你說的對,我應該去超市看看妹妹。她本性不壞,現在男人成那樣了,她心裡肯定有天大的委屈。”老婆繼續把頭塞進窯洞後麵的衣櫃裡翻著,“我今天在會場看見她了,一個人扶著輪椅掉眼淚,頭髮白成那樣了,也冇染。把男人穿的乾乾淨淨,頭髮倒給染的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