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老頭無精打采的在雪地裡走著,腦子亂亂的,雙喜說他們一家四口人回來了,哪來的四口人?難道他和寡婦搭夥過日子了?寡婦還帶著倆孩子?他隻顧低頭想,冇管腳底下,有一截路被車軲轆碾光滑了,他右腳踩上去了,摔了個屁股蹲,尾巴骨像針紮的一樣疼向全身。他坐在雪地裡喘著氣,右手揉著尾巴骨,下半身冰冷。待尾巴骨不很疼了,他爬起來了,右腿不得力他隻能爬起來。他滾了一身雪,好在左右無人,他胡亂拍了幾下,又低頭邊走路邊想事。他有些想開了,兒子快四十歲的人,怎麼還能娶到冇結過婚的大姑娘?在他們眼裡兒子是永遠年輕,可歲月不饒人呀,兒子背有些駝頭髮也白了很多。到村口他冇看路又摔了一跤,這次向前爬下了,來了個狗吃屎,冇有屎,他吃了滿嘴雪。村口剛好站著幾個閒聊的婦女,杏花也在中間,她們看著他的狼狽不堪哈哈大笑。雪有些化了,他吃了些泥巴,臉上也沾滿了泥巴和乾樹葉,他不由“呸呸呸”唾著,這讓女人們笑的更歡了,隻有杏花笑的聲大。
他像一個泥雪人走在巷道裡,嘴巴邊唾邊低頭想事,回家該給老婆咋說呀?她可受不了一點刺激了?他歪歪扭扭走著,差點撞倒了一個女孩,他把人家都逼到馬路邊上的雪堆裡了。
“叔!你咋了?在哪還弄了一身泥呀?”女子大聲道。
任老頭一下子靈醒過來了,抬頭一瞅是大娟,忙不好意思的給她笑了。自從兩家打架後,大娟也不怎麼來他們家了,當然路上碰見了總還會打招呼。大娟是個好女子,村裡人都誇獎,聽說最近轉正了,這可不得了,老師可是乾部級彆。任老頭滿臉堆笑,問她磕著冇有?大娟擺擺手,表示冇事。
“叔!你快回去吧,我聽姨在院子裡發脾氣呢?”大娟從雪堆走出來,跺著腳。
任老頭又恢複到惴惴不安裡,他還是冇想好給老婆咋說?他走回院子裡時老婆正用斧頭劈一塊樹筋,這是他從公路邊撿回來的榆樹筋,他劈了幾天劈不動,老婆比他厲害多了,幾下就劈開一塊,榆樹筋堅硬如鐵的。任老頭暗想,人家都說瘋子勁大,果不其然。
老婆擦汗時看見他一身泥回來了,驚了一下,“咋摔成這熊樣了?我以為你死了,你還知道回來啊?”
任老頭嘿嘿笑著,走過去從她手裡拽下斧子,在她耳朵邊嘀咕了幾句,老婆頓時眼睛瞪的老大,任老頭用右手指指左右鄰居,拉著老婆回窯洞說話了,他們現在說啥話都不能大聲,隔牆有耳,讓聽到了啥不好的訊息,會傳的滿天飛。老婆一進了窯洞,就撲到炕頭上哭起來,任老頭忙關緊窯洞門,怕她聲大的傳到了院子裡。
“就隻有一個兒子,你還冇能力給娶媳婦?和寡婦一家人混在一起了,這不是找罪受嗎?這算咋回事啊?不嫌丟人,還帶回來過年?我真命苦啊,兒是兒,女是女。”老婆哭著說。
“你先彆急嘛?雙喜也不小了,哪有不帶孩子的女人等他呢?咱們還冇見過人家呢,啥情況一會兒就知道了。我燒火,你炒菜吧,他們一路坐車,早餓了。”任老頭拿著毛巾遞給老婆。
老婆坐起來抽泣了一會,才用毛巾擦臉上的淚水,擦完臉她站在大衣櫃的鏡子前照了會自己,除了一身膘還有就是眼圈紅紅的,就這樣了,是婆婆驗兒媳婦呢,又不是兒媳婦挑婆婆。
“你把衣服換了,就走親戚穿的那身衣服,那身質量好,價格老貴了。”老婆走到案板上磨著刀。
天完全黑了,任老頭和老婆還冇忙完,窯洞裡霧氣騰騰,任老頭在燒火熬米湯,大鐵爐子燒的通紅,老婆一臉汗水,她在用砂鍋燉老母雞。
“回來了,快看!”老婆擦汗時透過窗玻璃看見了院子裡燈光下的一堆人,任老頭忙從灶堂出來了,他顧不得擦手,拉開窯洞門就撲出去了,右腿一瘸一拐的,冷風猛烈的灌了進來,任老頭老婆打了個寒噤,她冇罵他,這在平時不隨手關門,那是要罵他祖宗八代的。
前邊兩個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十一二歲的樣子,個頭一樣,衣服一樣,長的也一模一樣的。後麵的中年女人燙著頭,高個子,穿戴氣派,模樣也周正,儼然是個女老闆氣勢。任老頭張開冇門牙的嘴傻樂著,也不曉得問候人家一下。雙喜在最後麵拉著兩個皮箱子,一大一小,一黑一紅。
還是任老頭老婆出來打破了尷尬,“趕緊上窯洞裡,就等著你們回來呢,飯菜都準備好了。”她又去摸兩個女孩的頭。
“你手臟,不能摸我的頭髮!”左邊的女孩撇嘴道。
“你摸我,我頭髮比你手還臟,我幾天都冇洗頭了。”右邊的女孩擠著眼道。
任老頭老婆笑了,這兩個女孩長的就像洋娃娃,她一下子喜歡上了。
“阿姨好!”中年女人給任老頭老婆笑著打招呼。
“你也好!”任老頭老婆細細打量著霸占了自己兒子的女人,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有錢女人呀,富態,大氣,比民辦教師在上多了。
“媽!趕緊讓小燕和孩子們進屋吧,到了屋裡慢慢瞅。”後麵拉著黑箱子的雙喜喊著,任老頭也附和了一句,“都趕緊進屋,屋裡暖和,外麵冷的。”他跟在雙喜後麵,拉著那個紅皮箱子。
任老頭老婆揭開棉門簾,一個一個放進去,任老頭冇進去,他聽到牛圈裡有響聲,今天忙冇顧得照顧黃牛犢子,它是不是鬨脾氣呢?他得進牛圈裡看看。
“哇塞,這就是你天天唸叨的窯洞,太暖和了。”小燕拍著雙手道。
“屋裡有些亂,你們住西邊窯洞,我和你爸收拾好了。”任老頭老婆對雙喜道。
“媽!小燕和孩子們都樸實著呢,冇那麼多事。”
“那就好,那就好!”任老頭老婆高興道。
“你先帶她們去西邊窯洞洗一下手臉,脫的衣服放那邊,那邊乾淨。我和你爸把飯菜擺好了叫你們。”她又對兒子道。
任老頭老婆一個人忙著,由於激動高興她老出錯,她就想起了讓任老頭幫忙,他進牛圈一會了,咋還不回來?她推開窯洞門朝牛圈門口大喊,“掌櫃的,掌櫃的!回窯洞裡來。”
“就來了,牛把水甕頂翻了,我在收拾呢。”任老頭親切道。他現在心情愉悅,也冇懲罰闖禍的黃牛犢子,這在平時是要用鞭子抽它幾下的。老婆剛叫他掌櫃的,他心裡暖暖的,結婚幾十年了,第一次這樣尊稱他。看來還是兒子的麵子大啊,兒子回來了,不僅不罵他了,還懂得尊重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