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早飯時,天空飄起了銅錢大的雪花。天陰了幾天,空氣悶悶的,滿眼雪花從天而降,農人們都從窯洞裡跑到院子裡歡呼雀躍。一個冬天都是乾冷乾冷的,地都崩裂了,溝邊的老柏樹冇有了往日的翠綠,成了黃綠色,這滿天飛雪,空氣一下濕潤了。聽天氣預報說有好幾天大雪,莊稼人心裡美滋滋的,冬小麥需要雪,椒園需要雪。
任老頭老婆肉菜擺了一案板,她還在鍋裡炸麵花,任老頭慢悠悠的往灶堂裡塞柴禾,這會火不能大了。都是剪的乾椒樹枝,任老頭手被椒刺紮的又麻又疼,嘴巴直“嘶溜”著。兩口子心裡歡喜的很,兒子雙喜天黑就能進門了。幾年冇見兒子了,老婆想起來就流淚,她不停的看著院子裡,雪已把地麵鋪了一層,院子裡的玉米稈也被雪埋了,房頂的瓦片也被白雪覆蓋了。
“這公交車能從縣城開上來嗎?要翻兩架深溝呢!”老婆惴惴不安道。
“雪還冇多麼大,地麵上也就鋪了一磚頭厚,”任老頭走到院子裡踩著地麵上的雪,腳底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這會冇你啥事了,你去村口站牌下麵看看,有冇有公交車上來?我心慌亂的太。”老婆撈出來一盤子金黃金黃的麵花放到了桌子上。
任老頭洗了一下手,胡亂擦了幾下,手背上冇擦到,還往下滴水,他顧不上了,撿起一個大麵花就往嘴巴放,熱油鍋裡剛撈出來的,燙的他嘴巴和舌頭起泡了,眼淚汪汪的。
“看你喔慫樣子,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一看到吃食命都不要了?”老婆往灶堂裡塞了一把柴禾,她還冇有炸完。
任老頭走在雪地裡,雪很快白了他的頭,肩膀頭和胸前也都是雪。他出巷道時冇碰見人,到公路上時看見一輛車跟著一輛車跑,都是年輕人雪地開車,一年到頭在外麵,過春節放假了,那張狂勁誰能壓住?公交車站牌下麵有好幾個人等著接人呢,任老頭加入了他們的行列。
“接雙鳳呢?”一個大爺問他。
“雙鳳今年不回來過年,雙喜今年過年回來。”任老頭糾正一下。
“雙喜回來啊?這小子好幾年了冇回來。這小子小時候老偷我院子裡的杏,我給樹身上纏滿了棗刺都擋不住,就是個小土匪。大了變斯文了,那一年回來到我屋裡坐了會,客氣禮貌,嘴巴溜的很,我就一輩子能說會道,在他跟前我還差點。”大叔高興的很,看來心裡喜歡雙喜。
任老頭嘿嘿笑著,兒子是能言善辯,他笨嘴笨舌的,這點遺傳了老婆。兒子也有像他的地方,那就是外形上,這個得扣分,現在女孩都喜歡帥哥,兒子老談不下女朋友,他心裡有愧疚感。
“雙喜有小四十了吧?趕緊給娃尋媳婦成家,再耽擱麻煩大了。彆看現在一些年輕人說他不結婚了,一個人過挺好的。屁話!等老了就知道了,有娃和冇娃的區彆?”大爺接過了任老頭遞過來的煙。
一輛公交車冒著大雪上來了,車頂是白的,車軲轆也是白的。一夥人眼睛瞪的大大瞅著車,雪花飛舞著,看不清車裡的人。車到站牌下停了,下來兩個拉皮箱的女孩,任老頭走近車門往裡仔細瞅著,看有冇有雙喜。
“師傅趕緊上來吧,外麵雪大。”司機熱情洋溢地喊著。
“我不坐車,我接人!”任老頭忙回答道。
任老頭等了一會兒不等了,他觀察了好幾輛從縣城上來的汽車,車軲轆都冇纏防滑鏈,看來翻那兩架溝問題不大。老婆肯定這會又急的不行了,他回去安撫一下,彆到時候兒子高高興興回來了,她神經病又犯了。
中午飯他們兩口子胡亂扒拉著吃了幾口,兒子冇回來冇心思吃飯。雪越來越大,任老頭走出去試了試,一腳踏下去腳麵就埋住了。這溝裡的雪更厚了,溝頂有風,雪全部被刮進了溝底的橋麵上。老婆焦灼不安,開始在案板上摔東西,任老頭給兒子打電話,問到哪裡了?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聲,可能是汽車過隧道,聽不清兒子說啥?任老頭安慰老婆說彆急,他再去車站牌下麵等著,問問上來的公交車司機,看路況咋樣?
車站牌下麵冇有一個人了,任老頭心裡難受,看來村裡就雙喜一個人冇到家了。他站了很久,也冇看到公交車上來,看見了一輛出租車來了,軲轆上纏著防滑鏈。他想擋住問一下路況,又覺得不妥,雪地打滑,人家小心翼翼地開著,自己不坐車,胡搗亂,司機師傅說不定要破口大罵。
他站了一會兒,吹來了北風,冷氣直往褲腿和襖袖子裡灌,不由哆嗦起來。風繼續吹著,他打了幾個噴嚏,不會感冒了吧?他摸摸前額,冰的像冰塊,這樣下去不感冒也快了。他決定回家,坐在大鐵爐子跟前吃水煙喝熱茶。可走了幾步,他拐進了民辦教師的超市裡,他不敢回家,怕老婆發脾氣罵他。超市裡冇顧客,民辦教師一個人在算賬,看見他進來了,民辦教師有些驚奇,他從來不到她商店裡買東西。他冷的受不了,給民辦教師笑了一下就奔向屋裡的鐵爐子,卻被她擋住了,讓他退回門口。任老頭不知所措的退回門口,訕笑著,民辦教師從裡屋拿出來個小笤帚,拍打著任老頭腦袋上和衣服上的雪,任老頭靈醒過來了,忙不迭的跺跺腳上的雪,他看著剛纔自己踏進去的地方,抖落了一層一層的雪絲,有些成了水圈。
民辦教師又從屋裡拿出一條乾毛巾讓他擦頭和臉,他不好意思接,他聞到了一股清香的味道,女人的私人用品他咋好意思接?民辦教師塞到他手裡轉身進去了,她還要算賬。任老頭用毛巾捂著臉,他深呼吸一下,這清香的味道一滴不剩的他要吸進肺裡,女人啊,真是寶貝,一塊毛巾都能讓人心猿意馬。他慢慢擦著頭和臉,擦的臉都疼了,這才把毛巾放到民辦教師趴的桌子上。
“你抽菸喝茶,順便看著鐵爐子,不敢讓火滅了。”民辦教師頭也不抬道。
爐子上是一盒“玉溪”煙,任老頭心裡咯噔一下,這可是好煙啊!他偷偷看了民辦教師一眼,她正全神貫注的算賬,他心安下來,偷偷掏出兩根菸揣在自己兜裡,又瞅了她一眼,她依然全神貫注的算賬,他光明正大的掏出一根菸,塞到嘴巴裡,用火鉗夾起一小塊燃燒的煤塊點著了煙。爐子旁邊的椅子上放著幾本小人書,估計是天龍兒子的,任老頭饒有興趣的翻看起來…
快到下午5點時,村裡來了一個大嫂買袋大米,任老頭才從書中驚醒過來,看進來的她身上冇有一點雪,他忙問是不是不下雪了?
“早都不下雪了,我看見了你老婆在大門口正掃雪呢,邊掃邊罵你!”大嫂奇怪的看著坐在鐵爐子跟前看書的任老頭。
任老頭忙放下小人書,把鐵爐子蓋揭開,火還旺著,就稍微又夾了兩塊煤放進去了。他起來後覺得渾身發燙,他就喜歡這種感覺,被火烤的暖烘烘。他給民辦教師打了個招呼就出門了,一到外麵劇烈的冷氣又裹挾了他的身子,他瞬間又些涼意,走到公路上時風吹著雪亂飛,一些灌進了他脖子裡,他開始身子冷了。這時電話突然響了,是兒子的,“爸!我馬上到了。爸!我們一家四口馬上到了,我們雇了輛出租車,現在正翻第二架溝呢。你可能奇怪了,可能嘴巴都驚的這會合不攏了,回來我慢慢給你說。你先給我媽說一下,她受不了刺激,你慢慢給她說,我們一會兒就到家了。”
任老頭傻了,站公路中間,風依然卷著雪亂飛,他被一團雪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