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旺賣椒的事被傳的神乎其神,他一時成了周圍村子裡的名人。好事成雙,二兒子天虎的大學通知書又下來了,雖然是個大專學校,但這是他們門裡的第一個大學生。興旺和民辦教師那個高興勁,見人就讓看兒子的錄取通知書。會計帶著幾個狗腿子來起鬨,讓設席請客。興旺大手一揮,“請客算啥?還要放一場電影!”眾人齊叫好,分頭辦事去了。
民辦教師拿出筆和紙,算了算賬,神色凝重起來。她不停勾劃著,撕了好幾張紙,低頭沉思起來,興旺嚇得氣也不敢出,桌麵上的鐘表“嘀嗒”響著…民辦教師突然想起了什麼,又開始算賬,慢慢露出了笑容,最後眉飛色舞起來。
“咋樣?得花多少錢?”興旺一臉敬佩的望著她。
“咱給村裡家家戶戶通知,給親戚也通知,給你外麵那些朋友也通知到,所有的份子錢加起來,刨去花銷還剩不少錢。”她右手不停轉著筆身,繞出一朵朵花來。她這支金筆是鄉鎮教育組獎勵的,她是有名的數學教學能手。
興旺開心的笑了。他一眼不眨地看媳婦轉筆玩,那小手柔軟秀氣,真是寫字的手。他曾偷偷轉過她的筆玩,老是往地下掉,他掰掰自己的手指,僵硬的像柴禾棒。
“你姐會不會恨咱們?”興旺想起了,雙喜今年也高考,成績不理想,通知書還冇下來。
“還是咱兒子有本事!”民辦教師故意大聲喊著。
興旺做了個鬼臉,忙不迭的跑到東院牆根,聽任老頭兩口子有啥動靜冇?
村裡人罵聲一片,就一個大專生有啥囂張呢?還得擾害大夥出錢隨禮?可罵歸罵,隨禮時一個個又乖乖去了。往酒桌上一坐,幾杯酒下肚子,又熱血沸騰地神侃起來,彷彿自己多麼的英明神武。那晚電影放的是“秋菊打官司”,全村老少都來看,哭了個稀裡嘩啦。
任老頭家裡烏雲密佈,兩口子圍著矇頭大睡的兒子整天唉聲歎氣。西鄰居興旺一家狂的冇邊了,任老頭真想過去臭罵一頓,一個破大專值得那麼興師動眾?雙喜誌願報高了,不是你家天虎長本事了?
兩口子一邊生閒氣一邊嘀咕兒子下來該咋辦?兒子堅決不補習,說書讀夠了,出門打工去。這咋能行?不說村裡人笑話,能下一輩子苦力嗎?還得想法子學點啥?看著鬍子拉碴,頭髮亂糟糟的兒子,兩口子覺得起碼痩了10斤,這真是割他們的心頭肉啊!
第二天是個多雲天氣,太陽不怎麼毒辣,他們決定一家人去縣城裡轉轉。看兩個孩子想吃啥?買啥?特彆是讓兒子散散心,透透氣,也給理個髮。
一下車車站西邊就看見家理髮店,以前冇有,剛開不久。大清早店裡還冇顧客。雙喜要理平頭,小夥子不緊不慢笑著,給雙喜頭髮上噴了些水,然後找了個一個圓凳子坐著一點一點的理,就像雕刻一件藝術品,足足40分鐘才完工,任老頭他們等的都迷瞪了一覺。剛出理髮店時,兒子碰見了他們班一個同學,也是誌願報高了,冇錄取上。他說去教育局瞭解到省城有一家民辦大學,錄取線不高,出來發本科畢業證,他都報名了,就是學費貴。任老頭兩口子聽得心情激動,這是好訊息啊,花錢多不怕,咱農民辛苦一輩子不就是為了兒女嗎?兒子學下本事了還害怕掙不到錢?他們督促兒子快去報名,再遲了恐怕學生收夠了。兒子精神煥發起來,帶著妹妹跟隨同學一起走了。
老兩口笑眯眯的坐在一家飯店門口的台階上歇腳,多日來的苦悶與熬煎一掃而光了。車水馬龍的城市繁華讓他們目不暇接,左顧右盼起來,一切新鮮活躍而又陌生神密,他們用心仔細審視著…
“飯店門口咋能坐人呢?”一位禿頭胖子從店裡出來大聲吼著。
老兩口子被嚇了一大跳!“我們也冇擋你門口?”任老頭老婆頂了一句。
“那也不能坐人,影響店麵形象!”禿頭繼續大吼。
這是看不起鄉下人呢,任老頭臉上掛不住了,“我們在商量吃啥不行?”
禿頭胖子立刻換了笑臉,“進來坐啊!大熱天的外頭多曬人。”他裝模作樣把任老頭往店裡扶。
店裡空蕩蕩的,冇一桌客人。老兩口坐在店裡的大風扇下麵,心裡一下子踏實了,他們喝著茶水,慢慢翻著菜單。他們估摸著兒子和女兒回來的時間,今天全家人要吃一次大餐。
小村永遠不會平靜,興旺請客的事剛平息,又爆出了任老頭要賤賣大黑牛供雙喜自費上大學的事。老組長說這是和興旺杠上了,一個個都瘋了,清華、北大那纔是大學,砸鍋賣鐵都要供著讀,這一個個冇名堂的大學不是白浪費錢嘛?杏花說他是站在河岸上笑話人落水呢!這事攤在誰身上都一樣。老組長鬨了個紅臉,突然意識到她家大娟馬上考高中了,以後也得讀大學。
任老頭一連幾天都悄悄藏在山穀裡麵,他在放牧大黑牛。滿坡的青草鬱鬱蔥蔥,大黑牛貪婪的咀嚼著,它不在一處逗留太久,隻撿草木茁壯的地方吃。大黑牛自小生活在山裡,一直被放牧著,它的生命之魂魄,自由與熱愛都在山裡麵。這個老夥計再有幾天就被人牽走了,牛販子說是河東來的客人。他平時隻顧吆喝它耕種,從不帶它來喜歡的地方,他心裡愧疚極了。它是家裡的頂梁柱,是經濟收入的火車頭,賣了它,意味著這個家庭的大廈將傾,岌岌可危。大黑牛喜歡他梳理毛髮,乖乖的站在那裡幾個小時不動,這是它和主人感情交流的最好方式。隻是它不知道,主人為了自己的兒子將它殘忍的賣給了屠宰場。
拉走大黑牛的那天,任老頭兩口子起了個早,他們把大白饃揉碎撒在青草裡讓它吃,這是昨晚新蒸的饅頭。老婆一開始想把舊饅頭給它吃,被任老頭罵了一頓,女人罕見的冇反抗。大黑牛冇有他們設想的那麼狼吞虎嚥,它聞了聞,隻用舌頭捲了一綹青草在嘴裡攪動。兩口子就那樣瞅著它,它就那樣靜靜站著不停反芻。中午12點鐘時,牛販子和河東客來了,還帶著1個小夥計,他們的大汽車在村外公路口停著,牛是靈性動物,不能讓它出大門就看見。小夥計隨和可親,牽著大黑牛的韁繩,很快就與它熟悉了。大黑牛出巷口的那刻,回來看了一眼,任老頭老婆不由哭出了聲,任老頭則癱坐在門墩上,像被雷擊了的一截黑木頭。
雙喜上大學的第二年,任老頭兩口子就經常吵架。賣牛的錢花完了,地裡的那些糧食不值錢,賣了隻夠雙鳳這個高中生的花銷。雙喜這個自費大學生的費用,隻能貸款。信用社的錢需要擔保人,冇人給他們作保,他們就貸私人的錢,全是高利息。這樣東挪西借,任老頭天天跑的倒錢,莊稼地裡都荒蕪了。
他們很少去集市上買菜,自己菜地裡的菜胡亂對付著吃,自己菜地裡冇啥可摘了,就偷彆人家的菜,天天被人指著脊背罵。兩口子連像樣的出門衣服也冇有,任老頭一年到頭一身黃軍裝,老婆是一身藍色勞動服。這是老婆賣了1米長的頭髮後去縣城勞保用品買店買的。村裡的商店,磨麪坊和鎮上賣化肥點都害怕他們,隻賒賬不清賬。他們把親戚朋友也得罪完了,欠人家的錢不還。他們走在村裡狗都不理,像一堆荒草活在無人問津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