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玉米前,三發隨工頭去山西工地了。老組長不知道從哪裡買回台手扶拖拉機,他可是老司機了,以前隊裡的拖拉機手,他們三家合夥種的玉米。
任老頭老婆主張還是買頭牛回來,用老組長的手扶拖拉機一次,他們兩口子就得給人家乾好幾天活。牛販子院子裡剛好有一頭黑痩牛,他們就給牽回來了。黑牛是牛販子從後山一個光棍手裡買的,光棍自己的都吃不上飯,哪有精力照顧畜牲?
“好好經管它,半年就服侍過來了。這牛架子大,長肉了有的是力氣,肯定是獨犁獨耙。”牛販子把韁繩遞給任老頭時說,“給你大墳前燒幾張紙錢!我昨晚還夢見他了,問我借錢呢。”
任老頭乖順的點點頭,讓他也注意身體,也是上歲數的人了。
鄉上的花椒樹苗在霜降前開始下發,興旺雇了他大哥金旺的小四輪拖拉機去拉。秋雨不絕,他們穿著塑料布在雨中疾駛。一陣蕭瑟秋風撲麵過來,他們打了幾個寒顫。上衣袖子濕透了,下半截褲管也濕透了,他們全然不知,心裡隻想一下到地方,拉了花椒樹苗就走。這天氣正是栽樹的好時候,栽一棵活一棵。他們兄弟兩個都準備大麵積栽呢!
有一半的農戶栽,一半的農戶不栽。任老頭,老組長和杏花家冇資格領樹苗,原因是蓋寶塔他們三戶冇出錢。老組長罵罵咧咧,他很想栽2畝地。興旺拉的樹苗太多了,不能送回去,拉回來就必須栽到地裡,明年開春鄉上統一檢查。他給那些不栽的戶家家戶戶送,那些人看見他來就早早關上大門,他直接從牆頭給扔進去了。
任老頭壓根就冇有想栽花椒樹,認為不靠譜,誰能吃那麼多調料?或許這是哪個領導賣他親戚的花椒樹苗呢?他的大黑健牛現在壯實的像座山,身體光的像黑綢緞,種了自己的地不說,還給彆人家犁地掙錢呢。他恢複了往日的自信與陽光,也敢去人多處辯論幾句,和人抬幾句閒杠。老婆也罵的少了,每天都要給他打兩個荷包蛋送到地頭。他趕著大黑牛,在莊稼地裡走的黃土飄揚,犁尖不斷泛出浪花,身後的土地像湖麵一樣平整。
兩年後任老頭也蓋了威武霸氣的門樓子,並且高度壓過了興旺的門樓子。興旺兩口子黑著臉幾天冇說話。任老頭高興的很,你的門樓子靠撈油水撈來的,我是靠自己的勞動修建的,老天爺有眼會懲罰惡人的。
任老頭心裡還是熬煎多些,收入總是緊巴巴的,光有糧食吃不行了,社會向前發展呢,需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雙喜和雙鳳上中學了,吃穿不能太差。老黑白電視人像跳的看不成了,老婆鬨騰的要換大彩電。五間鬆木廈是土背牆,風吹日曬雨淋已經脫架了,得用磚牆更換了…他還有個更大的野心,就是讓兩個孩子讀大學,把門庭換了,雖然天下農民一茬人,可誰都不想子孫後代在土地裡刨生活。這需要更多的錢,可能會讓他破產了。
他覺得村子裡有一股暗流湧動,是一種人心的浮躁不安。社會大變革麵前,人人就像一條條吐絲的蠶蛹,爭相破繭成蝶,拔頭等彩,發大財。他從西到東,從東到西劃拉了一遍,目前最掙錢的還是東鄰居三發。山西經濟強省,工價高,三發工地上乾一年頂他地裡收入兩年。他多次想過隨三發上工地上,雙喜和雙鳳馬上讀高中了,花錢那是“嘩嘩”的。可杏花在家裡的表現讓他冇了底氣和勇氣,自從三發去工地上後,老組長和杏花慢慢混在一起了,開始偷偷摸摸,最後臉都不要了,光明正大起來。他不敢冒這個險,自己老婆雖然冇杏花年輕漂亮,可村裡老光棍也好幾個,他不在家了誰知道會發生啥事?
俗語”“男人有了錢,婆娘掄得圓”,意思婆娘也跟著揚眉吐氣了。三發掙錢了,杏花的新衣服不停往回買,流行啥款買啥款。天天化妝打扮,比民辦教師都洋火。任老頭媳婦跟著她去了幾趟縣城,把頭髮也燙了,整天抹的香噴噴的。興旺站在糞堆上朝牆撒尿,看著這兩個興風作怪的鄰居,直大呼把先人虧了。
民辦教師這個時候就從大門口露出頭來,罵他像狗一樣向牆上滋尿,喊他回去。“誰把先人虧了?”她問他。
“我…”興旺囁嚅。他這時最冇底氣了,看著一身褪色的藍西服快變成灰白了還依然穿著的老婆,他心虛了。自己除了呼朋引伴喝酒的本事,掙錢的事與他無緣。民辦教師最近心情不好,她的轉正希望不僅越來越渺茫了,師範大學生畢業的越來越多,她還有可能要被辭退了。她從出校門就進了這個小學教書,如今年已不惑兩鬢如霜了。她熱愛教育,熱愛她的學生,也熱愛受人尊敬的教師身份。她原以為她能成為這個隊伍的正式一員,像城裡人一樣過著體麵的生活。如今冇有希望了,命裡她永遠隻是一個農民。
她今天不想教訓自己的男人了,這個男人被她教訓了幾十年,是她最聽話的學生。她教訓他是因為自己的身份,不久的將來她就回來了和他一塊勞動,她就變成了他的老婆,而不再是人生導師。
她慶幸的是他聽她的話栽了十畝花椒樹。這十畝地是一整塊地,從溝西橫跨到溝東。每當枝繁葉茂時,她一個人就要站在地頭看很久,這簡直就是一片綠色的海洋。
“這要豐產了那紅紅的花椒從巷東頭曬到巷西頭了!”她感歎。她時常看報紙,瞭解了她們這塊氣候與土質是花椒樹的優生區,所以她大麵積栽了。那些平時喊的美,真乾時又縮頭縮腦了,像會計,金旺隻栽了2畝地,把多餘的花椒樹苗偷偷當柴燒了的,她是鄙視的,他們不算站著尿的男人。
時間過得好快,轉眼到了2000年,世紀大更替,世界大融合,新的曙光輸入,一切更加欣欣向榮,生龍活虎。
小村裡來了兩個外地椒客,開著嶄新的“卓裡”農用車來收購“大紅袍”花椒來了。興旺領著他們一家一家的看貨。高個椒販子邊走邊唾,似乎嘴裡吸進了一隻蚊子。低個椒販子不停咳嗽,不停抽菸。他們把白色短袖穿成了灰色,短袖的領子和袖口已經烏黑,牛仔褲也皺皺巴巴,隻是貼身的褲腰帶串著兩個黑色小包,裡麵鼓鼓囊囊塞滿了紅色大鈔。村裡人一部分圍著農用車看,一部分跟著看收購花椒。高個子滔滔不絕的說話,和主人交涉,低個子悶頭光算賬。他們是東麵縣城來的,和這裡隔條黃河。他們那裡有花椒基地,活躍著全國各地的客戶,中國加入了世貿組織,花椒大量出口了。
村裡人的花椒樹都是零星掛果,冇有賣多少錢。興旺的麵積大,總量就不少了,賣了一萬元。這訊息驚動了所有人,小村裡人有些驚慌失措了,這得頂多少畝糧食產量啊?他們竊竊私語著,不願相信這是真的。他們認為明年花椒價錢一定會掉下來,這東西多了就不值錢了。
任老頭和老婆一言不發的坐在東邊窯洞裡生悶氣,村裡人都吃中午飯了,他們早飯的鍋碗還朝天。興旺家賣椒的前後經過他們聽的一清二楚,賣了一萬元看把兩個子張狂成啥了?圍觀的那些人真是賤貨,巴結話逢迎話說著,當初為啥自己不栽椒樹?興旺給你們把花椒樹苗扔進了院子,你們當柴禾燒了?
兩口子自艾自怨,眼紅興旺、民辦教師數錢的“嘩嘩”聲,杏花和老組長偷偷摸摸來了。任老頭和老婆就像見了救命稻草,一臉的激動與興奮,取出好煙和乾紅棗放在桌麵上。這對忘年交相視一笑,並未理會,而是說出一個驚天秘密。去年村裡籌款蓋了幾間小學教舍,興旺順勢給自己拉了一萬塊磚。這問題早有人盯著呢,這是貪汙。咱們3戶為啥不栽椒樹,他不給發椒樹苗啊!這是打擊報複。花椒樹發展前景不錯,他興旺要發財了,咱們還拉著棗棍討飯呢。咱們得去鄉鎮上告他。
任老頭老婆不同意告發興旺,興旺被抓了乾姐就得守活寡,乾爸就要被氣死。罵他可以,不敢動真格的。“天龍勾引你家雙鳳呢!有人在縣城碰見了他們手拉著手。”杏花恨鐵不成鋼。
“我打斷他狗日娃的腿!”任老頭牛眼圓睜,雙鳳讀高一,天龍在縣城學修摩托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