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寒流過後,許多人開始籌劃出門打工的事,地裡冇有希望了,就得出去賺錢。任老頭每天去地裡,都能看見站牌下麵等車的人。大部分人去工地乾活,有幾個懶漢去當保安。一人扛個大蛇皮袋子,裡麵裝著被褥和簡單的換洗衣服。煙癮大的被褥裡會夾著一條過春節時娃娃給買的好煙,好吃的被褥裡會夾著一些糕點,花生和瓜子。任老頭從他們身邊拉著黃牛犢子經過時,會大聲吼著秦腔,跑調了串詞了他全然不顧,站牌下等車的人們會鬨笑起來,有人就跑過來看黃牛犢子,任老頭就吆喝住黃牛犢子等他們來看。
“抬右蹄子!”他大喊,黃牛犢子乖乖抬起來了後腿右蹄子。
“抬左蹄子!”他又大喊,黃牛犢子乖乖抬起來了後腿右蹄子。
圍觀的人大笑起來,看來還冇訓練出來。
任老頭臉紅脖子粗了,“舔手!”他把左胳膊伸到牛犢子嘴邊。
黃牛犢子甩著尾巴乖乖的舔他的手,任老頭又得意洋洋的,“地解凍了我就訓練它拉犁拉耙。看這骨架子,還得往大的長…”
一群人羨慕的看著,這頭牛犢子毛光體健,價值小兩萬元了。再長長,配上種了那更值錢了。
任老頭走到村口時碰見了民辦教師,她穿著一件黑色長款羽絨服,帽子蓋嚴了臉,又戴口罩了,隻露出一雙眼睛。這樣打扮誰也認不出來了,任老頭聽到了她的咳嗽聲。他奇怪她咋不去學校了?現在學校開學一個多月了。
民辦教師被辭退了,她是最後一個被辭退的人,所有的關係都用儘了,還是冇有留下來。她以為自己要倒下了,結果發現冇有那麼難過,她的眼淚已在以往的害怕與擔心中流儘了,事情真來了反而從容不迫的。也許上了歲數了,看淡了一切,看開了一切,她心裡想道。
她一直閉門不出,把自己圈在屋裡,看這麼多年的教材,備課本,和學生們的畢業合影。這些東西占了半個屋子,她不知道以後該咋麵對?她今天想出去走一遭,散散心,怕見人就把自己武裝了一番。另一件事令她熱血沸騰了,那就是花椒價格最近猛漲,家裡的電話都被椒販子打爆了,他們還是不為所動,這才哪到哪裡?今年花椒樹凍傷了,哪有花椒?一定到位了才能賣。這兩汽車花椒把全家的命押進去了,如今一定要賣個天價,有了錢,先給天虎買套房,買輛車,再把婚事給辦了。招上門女婿的事就免談了,此一時,彼一時,有錢了就說有錢人的事。興旺這兩天忙的不落屋,他要在村口的一塊荒地裡建三間房,村裡人猜不出來乾嘛用?問他不說,光說房蓋成了請大夥來喝酒。民辦教師今天出來轉也是為了此事,她上了公交車冇幾站就下來了,去了黃村,這個村大人口多,村口挨公路有幾家商店,一家飯店和一家理髮店。她裝出無聊的樣子進去閒逛著,把所有東西看了個遍。早上天氣冷顧客不多,她聽了幾句她們的閒聊天就出來坐在了廣場的旗杆下麵,這裡乾淨眼界寬,來來往往的人都能看見,她東張西望,看了這頭看那頭,人們忙忙碌碌,就像早春的鳥兒四處覓食。這裡風太大,吹得她直流鼻涕,她怕感冒了,忙往村裡走去。遠遠的她就看見了幾個背蛇皮袋子的男女過來了,這又是要去哪裡打工了?這個村熟人不少,她不願讓認出來,重新放下了棉帽子,戴嚴實了口罩。可這群人裡還是有人認出了她,她和他們擦肩而過時,一個同樣戴口罩捂的很嚴實的男人叫她的名字。她看了看,冇認出他是誰?等那個人摘了口罩了,扶起帽子時她認出來了,“黃老師!我都冇認出來你,你倒認出來了我?”
黃老師笑吟吟的在冬日暖陽裡看著她,她羞澀的笑了。眼前這個男人不再是文質彬彬的白麪書生了,黝黑的臉乾燥的鬍鬚就和地裡的農民一個樣了。他是去年被辭退了,聽說回村後經常被人笑話不會乾農活。她有些心疼,他可是全鎮上有名的語文教學能手。看著他現在揹著行李去打工,不由一陣難過,“出去乾啥活啊?”
“省城工地上當小工。”黃老師點燃了一根菸。
“能不能乾動?我記得你腰疼。”民辦教師擔心。
“冇事的,小心點應該問題不大。”黃老師扶了扶眼鏡。
“黃老師!快點,班車馬上過來了。”有人開始大聲催了。
黃老師扔了半截煙,,戴上口罩,放下棉帽和她說了再見,一路小跑去追那幫人了。
她眼睛濕潤了,為黃老師也為了自己,本該他們這會站在講台上…她比黃老師冇好到哪裡去?她今天來這是考察商店生意好還是飯店生意好?興旺蓋村口的三間房是為了她,開飯店或者是商店?她還冇想好。
她不想往村裡去了,再碰見了熟人還會難堪的。現實已如此了,就得勇敢麵對。她想起來出村時碰到的那個焉姐夫,以前多孫子相呀,整天灰頭土臉,現在拉頭黃牛犢子囂張的成啥了?人不能氣餒,要活出精氣神。她看見了一家空院子,窯洞門緊鎖著,一群小狗在裡麵曬太陽,她也加入了進去。這些小動物們並不怕她,有時還往她鞋尖聞。看著地麵的各種菸頭瓜子皮,她斷定可能閒人們經常在這裡聚會。
中午飯時她又去考察了一番,她先去的飯店,一桌人冇有,她要了一份水餃,問老闆啥時候忙呀?老闆笑了笑,邊給她包水餃邊說,“後半年好些。門口的生意,賺一個算一個,掙些零花錢。”她開飯店的雄心壯誌瞬間消失殆儘,她剝著桌子上的大蒜,腦子一團迷糊。
熱餃子端上來時她剛好接到了興旺的電話,問她吃飯冇?天冷了回家吧。她笑道,“我覺得你說的是對的,我吃完了就回來了。”興旺的建議是開家小超市,進貨從天虎那裡搬。開飯店利潤是大,可冇人吃咋弄?各家各戶都做飯吃,不比城裡人動不動就去飯店吃了。
她吃完餃子出了一身汗,在裡麵喝了一碗餃子湯汗才慢慢下去了。
“大姐,你真能吃辣,我桌子上的半碗辣椒油吃光了?”老闆笑道。
民辦教師用紙巾擦了好幾遍嘴,“辣椒油太好吃了,我下次吃水餃還來。”
她走出飯店看了看招牌,是用塊木板寫的“餃子館”三個字,確實是湊合著過呢。她看了那幾家商店幾眼,一家生意特好,另外幾家冇有人。天虎說的對,“貨賣堆山!”這個得有本錢,能壓住貨,敢往外賒賬。村裡論經濟實力,誰敢與她家比?她和興旺馬上就是小富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