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飯吃的很正式,就像席麵上的排序,長者坐在上位,年輕人坐在下位。任老頭是一家之長,手臉洗乾淨後坐在上位等著,老婆忙著盛飯菜,兩個孩子往桌子上端。任老頭得意洋洋,耳朵上彆著一根芙蓉王煙,這是乾兒子來拿的,給他拿了一整條呢,吃完飯他得裝著一盒前後巷道坐一會兒。
吃飯時兩個孩子各陪在一側,媳婦坐在下首,這纔像個樣子嘛!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老獸醫在世時就這樣吃飯,平時一聲吼全家人都害怕,可日子過得順風順水,村裡人也尊重。任老頭覺得以後就這樣,他的謀劃深著呢,日子以後也能紅紅火火。
飯吃得正熱乎時,窯洞門被人推開了,一股冷空氣灌了進來,幾雙眼不由瞅誰來了?
是穿著一身戶外服的天龍,任老頭瞅了老婆一眼,老婆也瞅著他;雙鳳低頭夾菜,自顧自的吃飯,湖北小夥子放下碗筷忙招呼著,天龍在炕沿上坐下了,雙手搓著,鼻子通紅。
“親戚走完了嗎?”任老頭把耳朵上的芙蓉王煙遞給他。
“今天是最後一家,山裡頭我爺的一個兄弟家,老人家90歲了眼不花耳不聾的。山路太窄,騎著摩托車去的,看把我凍成啥了?”天龍接過煙又坐在了鐵爐子跟前。
雙鳳還是低頭夾菜吃飯,不說一句話,嘴巴發出很亮的響聲。
“你們明天走?”他看著湖北小夥子。
“對啊,都超假了。再不去要被開除了。”湖北小夥子道。
天龍無話可說了,他不停的抽菸,屋裡煙霧繚繞,雙鳳被嗆的直掉淚,大聲咳嗽著。
“先人,你不抽了行不?”一陣咳嗽停後,雙鳳憋住氣壓著,喉嚨又發癢了。
天龍一怔,馬上反應過來了,就把剛點燃了的煙踩滅了,衝雙鳳笑了一下。
屋裡氣氛很尷尬,任老頭老婆把電視機打開了,是春節晚會的重播,她看了幾遍了,又換了一個台,正放映著電影(滾滾紅塵),沈韶華在農舍裡找到了日夜思唸的章能才,他為了避難與寡婦同居了,韶華悲憤欲絕…
這部電影天龍與雙鳳在縣城時常看,那時候他們發誓一輩子隻愛一個人,兩個人永遠不分離,而如今,天龍的孩子都快上學了,雙鳳也找了一個湖北男朋友…任老頭老婆不愛看這種有傷風化的片子,她愛看打仗片,又要換台,雙鳳阻止了,她雙眼紅腫,還剩一小口饅頭也不吃了…任老頭心細,他發現天龍也在偷偷抹眼淚,他不明白咋回事?
天龍不言語從爐子跟前坐起來,走近電視機又看了一會出了窯洞門走了。湖北小夥子剛想起來送,雙鳳把他肩膀頭按著不讓動。天龍走到半院子裡又不走了,他似乎在等什麼?雙鳳捋捋頭髮,從容不迫的出了窯洞門,兩個人一前一後從院子裡慢慢走出了大門。
“快去看看吧!”任老頭老婆提醒湖北小夥子,湖北小夥子都要哭了,立馬放下碗筷站起來要走。
“坐下來!追啥呢?走不遠的。他們不會有事的,讓說說心裡話,做個最後的告彆。”任老頭點燃了一根芙蓉王。
天龍與雙鳳出來時巷道裡有一個揹著饃饃的婦女找親戚家的門找不到,說多年冇來了變化真大。雙鳳也不太清楚,天龍帶過去給指了門。
“咱村裡人的大門你都不認識了?”天龍笑著道。
“好幾年了冇回家了,啥都在變化呢。印象中還是小時候的記憶,眼前一切都大不一樣了。”雙鳳感慨。
“去我們小學校裡看看吧,聽我爸說開春就要拆除了,現在學生都去鎮裡讀書了,教室扔成了危房。”天龍懇切道。
雙鳳冇吭聲,一陣風吹來淩亂了她的長髮,她邁過臉,風又朝天龍吹了過去,風裡有她的淚滴,她看見天龍在擦臉,那是她的淚水。
她從小就喜歡跟著天龍跑,上學後兩個孩子更是形影不離,手拉手上下學。同學們背後都喊他們是兩口子。他們聽了笑著看對方,越看越想笑,就那樣天天傻笑著。
他們就那樣一前一後走著,巷道裡碰見了人他們頭一低就過去了。村裡人以為他們一夥人又去哪裡聚會?往後看看冇有彆人了,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兩個人咋回事?又單獨一起相處了?真真不要臉,大過年的也不消停。
他們先來到操場,已經是一大片荒草叢生了,也冇人清理一下,草都枯乾了,誰要扔個菸頭,非引起大火災。他們尋找旗杆的位置,往裡走了幾米發現到處是大便和臟衛生紙,他們捂著鼻子跑出來了,那個一大早苒苒升旗的莊嚴肅穆場景永遠隻是夢裡的一部分。他們去了天龍的教室,裡麵還是一堆大便和臟衛生紙。他們隻得去雙鳳的教室看看,再是一堆屎尿他們就回去了,他們不想讓這些汙垢影響母校在自己心裡的聖潔。這間教室在最北邊,靠著一塊老崖,那個時候學生經常讓南窗透過來的太陽曬的昏昏欲睡,老師有時候也坐在講台後麵打盹。老崖就像一大塊太陽能電池,熱烘烘的烤著這間教室。他們進去後眼睛一亮,裡麵收拾的乾乾淨淨,還有一張門板支的床。這裡麵住人?不過他們很快就發現了問題的端倪,地麵磚縫裡嵌著很多玉米粒,有人在這裡存過玉米棒子。也是,秋雨綿綿,家家戶戶的玉米棒子要麼在空房放,要麼在院子裡用大塑料布蓋著。這間教室坐北朝南,通風透光放玉米棒子真是個好地方。
“我們的黑板還在!”雙鳳高興壞了,她走近了一寸寸檢視,墨汁塗的黑色已掉光了,成了一層水泥灰,板麵也坑坑窪窪,隻是個大概的樣子。
天龍坐在門板上抽菸,靜靜的看著站在黑板前的雙鳳,豐滿性感的身材看的他心疼,這本來是自己的媳婦啊,她是那麼愛自己…哎!他想起小時候,他經常到這間教室找雙鳳,她梳著兩個羊角小辮,可經常弄亂了,她不喜歡紮頭髮,她喜歡像男生那樣留短髮,精煉乾散。他就拉著她的手,找一個凳子坐下,讓她蹲在自己雙腿之間,用兩手攏著她的頭髮,然後一根辮子一根辮子紮起來。
不知道啥時候雙鳳也過來了,她站累了想坐會,讓他起來她坐下。他往裡挪了挪,騰出來一多半地方,雙鳳猶豫了一下,用半隻屁股坐下了。
“這個東西還給你。”天龍掏出來一塊金錶,這是他們的愛情信物,雙鳳也有一塊,是情侶表,天龍過生日時雙鳳給的。
“我的那一塊在箱子裡,這會冇裝,回去了我還給你。”雙鳳哽嚥著,她的那塊表是過生日時天龍送的。
“我對不起你!”天龍突然靠過來抓緊雙鳳的手。
“都過去了,不提了。”雙鳳噙著眼淚笑道。
天龍一把將雙鳳摟在懷裡,雙鳳用手推冇推開,雙鳳不推了,用手摸著她熟悉的男人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