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後麵有座土寶塔,村裡最高壽的解老頭說有幾百年曆史了,那是先人為村莊驅邪降福建的。可來了鑽井隊說下麵是水頭,可以打一眼機井。將來地下水可3寸管子往外湧,家家戶戶免費吃自來水,還能灌溉地裡麵的莊稼。組長開會說每人需要繳300元打井錢,冇錢的戶村上信用社給貸。會場頓時炸了鍋,大部分人都冇錢,誰願意去貸款?興旺是信用社的舊賬冇還,現在新賬又要欠下了,他破口大罵乾部冇一個好東西。任老頭剛賣了一頭牛犢子,現場第一個交了錢。會場裡人們罵得更凶了。
開會的群眾分為兩大對立派,支援打機井的以老獸醫為代表,這派人耕地大部分在村子南部,地勢低,機井水可以澆到。反對打機井的以興旺為代表,這派人耕地大部分在村子以北,地勢高,機井水澆不到。組長說服不了任何人,隻得請示村委會,村長拍板必須打井,全村就你們組難說話,看看彆的組,前兩年就吃上自來水了。
平掉土寶塔的過程也不順利,杏花的老公三發讓高處土塊砸傷了右腿,連夜送到鎮上醫院了。塔基又刨出來3條大烏梢蛇,冇人敢上前,雙喜突然趁大人不注意用棍子戳了其中一個,那蛇發怒了向他衝來…石匠女兒眼疾手快一钁頭斬斷了它的頭,蛇嘴一張一合吐著紅色芯子,蛇身在地上蹦著打滾。剩下兩條蛇還想向前攻擊,被大夥用鐵鍁拍退了,鑽入玉米地裡消失了。老年人說大蛇是龍子,護村裡人平安,護莊稼風調雨順,現在作孽了,把守護神仙的窩刨出來了,又打死了一隻,村裡要受老天爺懲罰,要鬨災禍了。
一邊是鑽井隊日夜不停地鑽井,一邊是村民惴惴不安的等待。土寶塔矗立在那幾百年了,人們從小到大習慣了它,那些神話傳說也潛移默化在心中。它現在被摧毀了,人們心裡空虛,甚至擔心起來。
鑽井隊鑽到了地下30米還冇見水出來,村裡人罵開了,開工到現在把2隻大母羊吃了,好煙抽著好酒喝著,村乾部們也跟著吃的滿嘴流油,為啥就打不出來水?打到50米時還冇有水流出來,鑽井隊的人不想打了,村乾部們急眼了,這幾百口子人盯著呢,打不出水誰也冇個好,繼續打,加錢也要打出水來。
反對打機井的農戶們趁著理了,大罵起支援打機井的農戶們,一個個都是黑了良心的貨,現在土寶塔平掉了,水也冇打出來,這不是逆天行事嗎?我們損失的錢你們賠,老天爺懲罰來了先死你們的老婆和娃。興旺暗處煽風點火都怨老獸醫,組長膽小不是興事的主,他在背後撐腰拿主意呢。就有幾個年輕人去老獸醫家找他,老獸醫躺在床上起不來了,說腔子疼了好幾天。幾個年輕人氣不過,走時把他們院子裡剛挖回來的花生裝了十幾斤。
打到60米時出來了水,就像大健牛尿一樣,流流停停。鑽井隊堅決不打了,下麵是岩石了,打不動了。興旺大喊大叫,這不是糟蹋人嗎?哪有這樣辦事的?他們不讓鑽井隊拆設備,讓繼續往下打,不信打不出水來?官司鬨到了鄉上,鄉鎮乾部叫來了縣上水利專家,勘探了一上午,認為這裡是個沙頭,根本不適合鑽井。人群炸鍋了,那當初鑽井隊口口聲聲下麵是個水眼,可管子往外流水,咋變了?鑽井隊朱隊長揭開了真相:你們組長讓在這裡下鑽頭的,以前準備在寶塔北坡鑽眼的。大夥義憤填膺了,這是坑人啊,組長和老獸醫有兩塊高產地在跟前,他們為了一己私利昧良心做事呢!村長拍打著桌麵,說不能亂說話,誰不想打眼好井啊?兩個地方相距隻有10來米,誰知道那北坡下麵是啥情況?
上大凍前,小村家家戶戶通上了自來水。澆地水太小,杏花在試水期用1天1夜澆了2畝地,代價太大。讓反對打機井的人欣慰的是組長被撤了職,換成了興旺當組長。支援打機井的人被罵的垂頭喪氣,老獸醫也一直臥床不起,任老頭兩口子把他送到了縣城醫院,花了一大攤子錢,還是冇頂用,醫生說肺癌晚期了,人回家吧。老獸醫回來後疼的日夜嚎叫,人痩的冇樣子了,就一把骨頭。興旺媽那冬身體也不行了,老婆子是心力衰竭,氣上不來。有人說這是蛇仙報仇來了,家家以後都不會太平的。那個冬天寒流來襲,氣溫比往年低了5-6度。這個時候杏花的婆婆突然去世了,睡覺前還好好的,第二天就冇醒過來。安葬她婆婆的當天,興旺媽死了。興旺媽剛燒完“頭七”紙,老獸醫死了。村裡被一種壓抑恐懼的氣氛籠罩著,那個冬天,外村裡人也不願來了,怕沾了晦氣。
寒流持續了一個月,整個正月小村裡的人都不敢出門,男人們圍在土爐子邊,女人們坐在熱炕頭。任老頭家的大紅母牛這段受寒了,流著鼻涕蔫蔫巴巴也不吃了,他就在牛圈裡生起一堆火陪它。西鄰居興旺當了組長,家裡就像騾馬市場,白天來人,晚上也來人,吵的人腦瓜子疼。任老頭心裡罵道:狗日的冇一個好東西,又謀劃害人的事呢!以前老獸醫家人山人海,現在他走了,冇一個願意來了。老組長偶爾來轉轉,他現在也是孤家寡人了。
春天暖和時,南溝上來一群狼,一開始在莊稼地裡逮兔子,後來就進村裡禍害家畜來了。馬上春耕了,這咋能行?家裡有小孩的專門得個大人看著,地裡乾活少人手了。天龍、天虎,雙喜雙鳳在村裡集中點上學,早起晚歸,多虧民辦教師每天陪著。興旺意見很大,嫌媳婦多管閒事了。任老頭老婆聽到了,在院子裡罵罵咧咧,民辦教師臉都氣白了,覺得乾姐不識好歹,就像村口的流浪狗逮誰咬誰。兩姐妹各送各的孩子了,碰見了也不說話。
興旺組織大夥開了一次會,春耕完要重新蓋座寶塔。去年冬到現在村裡不太平,就是土寶塔被平了,破壞了村裡的風水。冇老匠人了,土寶塔冇了,隻能蓋磚的。老組長首先發難,現在什麼時代了,還講究封建迷信那一套?困難再大,有前多年吃不飽飯難嗎?目前最主要的任務是成立“打狼隊”,和外村裡人聯合起來,把這群畜牲趕走。家家都有小孩,哪個心裡不慌張?
老組長的話激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大夥都同意先打狼,蓋磚寶塔的事以後再議。春耕需要花錢買種子化肥,哪戶也冇閒錢。蓋寶塔聽會計說每戶需要200塊,這不是想錢想瘋了嗎?興旺和會計臉色很難看,就是不點頭說成立打狼隊的事。任老頭看會議冇個長短,冇個結果,心裡煩躁,大紅母牛還冇吃呢,轉身就出了會場。老組長後麵也出來了,杏花也跑出來了。
會場走了一大半人,少半人還在堅持聽結果,都是些和興旺平時關係不錯的戶。最後議定先打狼,後麵就接著請工隊蓋寶塔。興旺看著這群跟隨的人們,一個個臉色並不好看,他們也心疼錢,也不想蓋寶塔。“鄉上給一些免費花椒苗,我給咱組多拉些,你們想栽多少隨便。”他鼓勵這群跟隨者。
“那不是少種糧食了嗎?”
“栽那麼多以後結椒了能賣掉嗎?”
這群人心存疑慮,他們對同樣窮的一屁股債的興旺並不放心。
“上麵號召一定錯不了,我和會計每戶栽8畝。”興旺信心十足道。
打狼行動如火如荼,呐喊聲,敲鑼聲,鞭炮聲彙成一堆,震耳欲聾,摧枯拉朽。任老頭冇有參加這一壯舉,他的大紅母牛不行了,他萬念俱灰地坐在牛圈,一動不動。他父親死那天,他就如此。石匠女兒在外麵破口大罵,罵老的,罵小的,這以後咋活啊?半年之內,這個家庭連續受到重擊,一個是掌舵者死了,一個是拉犁耕地的牛要死。
任老頭被罵的心煩,就出去透氣。12點鐘的陽光暖哄哄的,一群老年人在村口靠牆曬著太陽。他避開了他們,怕被他們數落,人人都去打狼,他躲在家算啥?他記得杏花家也冇去人,三發腿疼還不能去廁所,杏花在家伺候。他去他們家坐坐,換個心情。
大門緊閉著,他輕輕一推開了。大白天院子裡靜悄悄的,他感覺兩口子又在家裡偷著吃好的。這一家人有個毛病,一吃好的就關門。每次吃啥好飯任老頭都能聞著,他從小就生個狗鼻子。他邊走邊抖動著鼻子聞,冇聞到啥油腥味,他有些奇怪了?他們家就兩麵窯洞,東邊的做廚房也是兩口子睡覺的地方,西邊放雜物也是3個女兒的臥室。任老頭躡手躡腳的走到東邊的窯洞門口,隔玻璃望去,空無一人。他悄悄來到西邊的窯洞門口,門關著,順門縫隙窺探,他嚇一大跳:杏花和三發正做讓人害羞的事…傷筋動骨一百天,三發這是不要命了?他有種羞恥感,偷看人家兩口子睡覺算咋回事?他想起和老婆之間快半年冇有親熱了,糟心事太多,冇有那個心情。他覺得自己好累好苦,就想找個讓心情好的地方,或者能痛快大哭一場的地方。這兩口子激情澎湃的熱烈碰撞讓他感覺無比的喜悅,緊張又興奮,他忘了父親死後悲痛,忘了大紅母牛即將嚥氣的痛不欲生。他站在門縫外半蹲著看,看的全神貫注,風把一個破塑料袋套在了他腦袋上都顧不上管,他完全忘了一切…
他回家後,大紅母牛已經嚥氣了,老婆正抱著牛脖子哭呢。看見他進來了,老婆上來就是一耳光,問他死到哪去了?牛死了都怪他亂跑。他一個踉蹌跪倒在紅牛身邊,紅牛頭朝裡側睡著,身體還是熱的,四條腿和尾巴僵硬了。紅牛的肚子脹鼓鼓,裡麵有3個月的崽子。牛眼翻起魚肚白瞪著牆,死神讓它恐懼顫栗。牛嘴角流出一大攤白沫,死亡讓它痛苦而絕望。任老頭像老婆那樣抱著牛脖子失聲痛哭…這是他兄弟,他最親的人。他歡快了給它梳毛添草,生氣了用鞭子抽它發泄自己的脾氣,它從來不反抗,總是默契的配合著主人,準確無誤的執行著主人的每一個指令。他種著20多畝地,就靠這頭紅牛耕種,一年到頭紅牛還要下頭小牛崽供他來年賣錢。他越哭越恨自己,開始揪頭頂的不多的頭髮…埋怨自己為啥那麼笨?為啥學不會父親的手藝?
新寶塔是大紅牛被屠宰場拉走一月後竣工的。那天場麵宏大,各村裡人也來看熱鬨了。任老頭冇去,他還沉浸在悲傷之中。他老婆也冇去,還在罵他。老組長和杏花兩口子來了,問他們為啥還這樣?一頭畜牲何必呢?人都一個一個死呢?
他們3戶都冇交修蓋寶塔的錢,現在商量下來的事情咋弄?老組長說興旺趁這次蓋寶塔,把他家的門樓子也蓋成磚的了,他要找咱們的事,咱就舉報他。三發說這次咱3戶一分錢冇出,惹那事乾嘛?他準備去山西工地上乾活了,問任老頭去不?
“那地裡活咋弄?”任老頭老婆問。
“現在都是拖拉機耕地,比牛快多了!”杏花回答。
“我還是不想讓他去,他人太老實了。”任老頭老婆道。
“天天讓你在家罵就剛好?”三發笑道。
“去去去!你年輕人知道個啥?”任老頭老婆也笑了。
老組長說任老頭老婆說的對,任老頭從小嬌生慣養,冇吃過大苦,地裡的活可以慢慢乾,工地上乾活那多緊張多累啊!還是買頭牛繼續種地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