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光棍幾年前就給他把墓窯洞箍好了,墓門石既厚又重,兩個人都搬不動。這陰宅在方大圓冇有,大部分人死了還是打土墓。老光棍的墓穴選在了半坡上,這裡全是石頭,可傍山依水,麵眺遠方,睡著能看見黃河水麵。這裡是解放前的亂墳崗,埋的都是些橫死的人,風水不錯,可戾氣太重,殺氣太濃,平日村裡人上山時都避著走。老光棍不怕,他說自己一輩子不信鬼神,也不怕鬼神,自己葬在這裡,享受這天地精華,再一世為人,就能娶妻生子,享受人倫之樂。
正月初六安葬那天,人山人海。在外麵的人都回來了,加上過年人都閒著,中午樂人唱戲的時候,外村裡人也來了,巷道裡擠的過不去,來看熱鬨的小汽車都停在曬麥場,村口,有人數了數,四五十輛呢。樂人都是縣北有名氣的樂隊人員,雖然是一攤子樂人,卻來了20口子,唱戲是分成兩攤了,擠在一起一半人看不到。
大家高興的坐席吃喝,吃美了出來看戲消遣,有的是真愛秦腔戲,完全入迷了。有些不愛看戲,跟著大夥瞎溜達,眼睛在人群中瞟著,看哪裡有女孩?看哪個女孩漂亮?女孩多的地方就越擠,擠著擠著就有人罵娘了,罵著罵著就動手打架了。一群年齡大的婦女看繩子上掛著的綢褥子,評著質量,猜著價錢,辨認是誰拿來的?年齡大的男人們圍著轎車看,看風屏上繡的花開富貴,八仙圖,等哪天死了也坐這樣的轎去墳地。任老頭和老婆穿著白孝服,一個跪在轎前磕頭,一個趴在轎車旁“唉唉吆吆”的哭。冇水喝冇飯吃,嗓子都嚎啞了,肚子裡燒的難受。可孝子這刻就是這樣的,要接受所有人的批評教育,人家罵都不能還嘴,為求彆人幫忙安葬老人,讓磕頭都行。冬天的風像刀割在臉上,兩口子的眼淚凍在了臉頰,地麵也冰的人骨頭疼,可還得老實趴著。
“這就是那個乾兒子!個頭不高啊,頭髮白完了…”一個老嫂子道。
“你管長相乾嘛?他哭的很傷心了,看來是個孝順懂事的人。”一個老叔道。
“那個是乾女兒,壯的像頭牛,黑的發亮…”老嫂子又去看趴在轎右側的任老頭老婆。
“你老管人家長啥樣?這個是假哭,淚是硬擠出來的…愛錢!”老叔道。
“聽說是兩口子,老光棍把一頭大黃牛犢子白給他們了。”老嫂子道。
後麵還有各種各樣的議論,任老頭聽的多了就忘記了,後來七嘴八舌的人更多了,他根本聽不清說啥?但大家有個統一認知:任老頭確實是真哭,並且哭的很傷心。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3點鐘,嗩呐手開始吹秦腔曲牌,這個時候是葬禮的最**,所有人都出來看熱鬨,人和人擠著,頭和頭挨著,目光一起射向那個站在一個方桌子加一個圓凳子摞起來的高台上的嗩呐手,他一口氣真長,吹的聲音像火車進山洞的氣笛聲,一直吹長音,不換氣,臉憋的通紅,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任老頭和老婆都不哭了,站起來仰著臉看。這個時候冇人介意,大家都沉寖在幽怨悲傷的秦腔曲牌裡,這些已植入黃土人的基因裡,代代相傳,他們靠這些凝聚,奮鬥和生生不息的繁衍。
嗩呐手吹爆了所有人的情感閘門,大夥處在一片悲痛欲絕裡…這時逝者的起身炮響了,是那種電光墩子炮,震耳欲聾的在空中炸裂,耳朵有些受不了…炮聲未絕,靈車啟動了,任老頭山崩地裂的一聲:“大啊,大!”旁邊有幾個年輕人被嚇了一跳,隨後哈哈大笑起來。老婆緊隨其後低聲哼哼唧唧的哭,後麵跟著一些婦女也哼哼唧唧的哭,…一夥大男人緊跟其後,扛著鐵鍬,浩浩蕩蕩向墳地出發了。
任老頭和老婆安葬完老光棍後,還在他家呆著,要滿頭七才能回去。過事剩的肉和菜太多了,兩口子根本吃不了,讓組長也來一起吃,3個人還是吃不完,就撿重要的給左鄰右舍送。可春節裡大家都有肉菜,也不怎麼收,兩口子愁的,全是好東西,倒了太可惜了。最後的一個晚上,三個人開了一瓶白酒喝著,大家都互道辛苦了,這幾天下來,彼此之間磨合出來了,都知道對方是好人,關係更進一步了。
“聽說冇?安葬光棍叔那天,王金花一家人躲出去了,現在大門還鎖著呢!”組長喝了一口酒,嘴裂開一條縫“嘶溜”著。
“那是怕捱罵!埋人那天人山人海,一人罵一句她都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我從來冇見過那麼多人擠在一起看吹嗩呐,場麵真大呀!”任老頭老婆啃著一根大雞腿。
“光棍叔待我不錯,視她和她兒子更比命都重要,就不能來哭上幾聲,送老人家一程。老人家一直眼睛瞪著閉不上,心還是在他們身上。”任老頭一連喝了2杯酒。
“真他媽的不是人啊!這屋裡的一草一木就是你們倆個人的,冇事常來打掃衛生,光棍叔的魂回家了也高興。”組長有些醉了,掏出來一張銀行卡,“這是光棍叔給你們的卡,裡麵有1萬元。我之所以一直冇把話說明,怕你們中途變卦了。你們倆口子是好人,從頭至尾哭的和淚人一樣,光棍叔也算這門有人了,能安心的投胎重生了。”
任老頭老婆趕忙上去雙手接住卡,渾身在發抖。任老頭咳嗽了一聲,老婆臉紅了,她把卡裝模作樣給組長推回去,“你也辛苦了幾天,這卡你裝著…”
組長笑的“哈哈哈”,“這就見外了,這是光棍叔給你們孝子的錢,我哪敢收啊?他救過我的命,我該報答他,我幫這點忙算啥?他可是救命恩人啊!”
任老頭老婆笑了,大大方方接過了卡,身體也不抖動了。
“我走了,老婆催呢,這幾天忙的冇見過她。你們想回家就回家,要在這裡呆就在這裡呆,兩邊現在都是你們的家了,這有多美氣!”組長站起來雙手抱拳行了個禮,歪歪扭扭的從屋裡往出走,到門口時扶著門往端正的站了下,又歪歪扭扭跨出門檻踏進了院子裡…任老頭老婆忙過去扶著,一直送他出了大門,看著他歪歪扭扭拐進了巷道中間的一家大鐵門裡麵。
任老頭也喝多了,他拿著銀行卡兩麵翻著看,看不出1萬元在哪裡?老婆在整理炕鋪,今晚還得住著,甚至還要住幾天,肉菜太多了,扔了可惜,用架子車拉回家?那被村裡人要罵死,幾輩子的先人都能翻出來。家裡有雙鳳看呢,那妮子她放心。收拾好了床鋪,她過來奪走了自家男人手裡的卡,喝醉了一不小心用剪刀剪了就麻煩大了。她拉扯著讓他睡覺,好幾天冇休息了。任老頭雙手亂舞不願意睡,老婆倔脾氣來了,蹲下身發一聲喊,硬生生把他從沙發上抱起來,繞過茶幾又走了幾步到了炕頭,重重往下一放,任老頭被摔的有些懵。老婆這麼關心他,是這次他立功了,不是他,咋能換個1萬元的卡回來。雖然兩口子大庭廣眾下哭了幾天,那比乾地裡活可輕鬆多了,他們累死累活種了十幾畝玉米才賣了一萬元,還冇刨去化肥種子錢。
她今晚脾氣特好,就想好好愛自己男人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