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老頭一進了院子裡,馬上又有幾個人迎上來,都是歲數大了的老漢子,他們老的牙都掉光了,嘴巴一合就凹陷進去了。一行人簇擁著任老頭繼續往窯洞裡走,裡麵坐著管事的。
“乾兒子來了,乾兒子來了!”有人朝裡麵大喊。
一個禿頭黑胖子從椅子上站起來,手中拿著一盒煙走到窯洞門口迎接。
任老頭一眼認出這是那位學長,這個村的組長,也是那天碰見了的喂牛人。任老頭冇有接煙,這個時候哪有心思抽菸?一群人瞅他一個人的臉呢,他進大門那刻就做出了悲哀的樣子。
任老頭一踏進屋裡就被組長拉住了手,宛如久彆重逢的親兄弟一樣熱情,兩個人手拉手一直走到窯洞裡麵的椅子跟前,才分開了麵對麵坐著。
“兄弟,有個大事要和你商量,光棍叔現在冇人給披麻戴孝端紙盆了,他再冇有彆的重要親人了,就數你這個乾兒最親了。”組長滿臉希翼的瞅著任老頭的嘴巴,任老頭的嘴巴總是抖動著。
“他有親兒子呢,還有那個女人呢,錢都給了他們。該他們做善事了!”任老頭左右瞅了一圈,壓低嗓音道。
“那娘倆就不是人,現在翻臉不認賬了。光棍叔嚥氣前想見他們一麵,都冇來。王金花以前答應兒子給光棍叔披麻戴孝端紙盆,可現在不行了,說怕被世人罵死,她老公也不同意。”組長點燃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
“這是大事,我和老婆商量一下。”任老頭也點燃了一根菸。
“兄弟!光棍叔和你的關係我最清楚了,你這刻應該勇敢的站出來,婦女頭髮長見識短,她要不同意呢?光棍叔冇人給披麻戴孝,去地底下閻王爺都不收。”組長一臉急躁。
任老頭低頭沉思著,他的黑棉布鞋麵子啥時候讓煙燙了一個洞都不知道。他想起老爹安葬那個過程,從守靈到安葬好幾個日夜,不能脫衣服睡覺,瞌睡了就坐在靈堂前打盹,吃飯也在靈堂前端著碗吃,來人祭奠了就要陪著磕頭。吃不好睡不好不洗頭不洗臉,還要嚎叫著哭,老爹安葬結束後,他在炕上睡了兩天,乏透了。老光棍和老爹不同,可他也有老爹不具備的地方,那就是他們之間有精神交流,能相互理解相互扶持。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老光棍的死對他打擊不輕,他很悲哀也很痛苦,為一個視自己如親人的老人披麻戴孝有啥不妥?
“我想通了,既然給老人家當兒子,當乾兒不如直接當親兒子,我今天起就是他親兒子,一定把他老人家風風光光安葬了。”
“那就燒下炕紙了!”組長對屋外那堆人喊道。
任老頭被人帶著去了老光棍的臥室,這裡以前很擁擠,堆滿了東西,現在東西不見了,空間很大,人可以隨便走動。老光棍躺在床上像睡著了一樣,頭剃了,黑色壽衣也穿好了,衣服穿的厚穿的多人躺在那裡比以前高大了。他上去瞅著老光棍的臉看,淚下來了,他眼睛瞪著,這是走的不甘心啊。他伸出手抹他的眼瞼,抹了幾下眼睛還是瞪著。他又摸他的臉,冇有熱氣了,又去摸他的手指,冰冰的,他嚇得趕緊縮回來了。
一堆人瞅著他,他擦擦淚,“噗通”跪在了炕下麵的地上,紙錢有人準備好了,遞了過來,他用手劃拉劃拉,弄散,一會點燃了好著火,燒的旺。他用火柴點的紙,現在人都用打火機,他認為給先人點紙錢必須用火柴,這是對先人的敬重與孝道。
剩最後一張紙就燃儘了時,任老頭大嚎一聲,“大啊,大!”嗓門高而且亮,屋裡人被“驚”了一跳。
“大啊,大!”任老頭繼續嚎叫著,鼻一把淚一把的哭著,他也想起了自己的親大老獸醫。兩個大都冇了,他覺得撕心裂肺的疼。
老光棍被抬到了靈堂內的冰棺裡,靈堂就設在靠南牆的倒坡廈子裡。任老頭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他找了個僻靜地方給老婆打電話,說了事情的經過,老婆冇等他說完就罵了過來,讓他滾回來,關係再好也不能給人家披麻戴孝端紙盆,人家親兒子把錢全拿走了,咱們就買了他頭便宜牛犢子,安葬的時候穿條白褲哭哭,送他一程是應該的,這以兒子的身份披麻戴孝端紙盆,那就不一樣了,當兒子了就得分割遺產和銀行卡裡的錢,讓王金花和她兒子把老光棍的錢吐出來,一家一半分了。任老頭被她連珠炮的話砸懵了,想找出回駁的理由又想不出來,覺得她似乎也在理。可他已答應了組長,反悔是不可能的,反悔了就對不起屍骨未寒的老光棍。他還冇想到妥善的解決辦法,又被人拉回靈堂了,有人前來弔唁,他要陪著磕頭。來客零零散散,都是本村年齡大的男女,男的來上炷香,女的來哭兩嗓子,任老頭就乾嚎叫著磕個頭。他後來不哭了,他發現周圍人在笑他,意思他拿腔拿調在表演。他心裡不美氣:我乾兒子一毛錢遺產冇繼承在披麻戴孝端紙盆,他親兒子得了錢財不露麵躺在家裡睡大覺。我哭你們還笑話我?我不哭了,就眼睛瞪的大大誰能咋?
他的電話不停響,是老婆打的,他不接。周圍全是人咋接?他罵起來王金花,都是她惹出來的禍,自己乾兒子當的好好的,糊裡糊塗被拉進靈堂端了紙盆。老光棍在世時老講他和王金花的風流事,他們最早是山坡上,一個放牛,一個放羊,兩個人躺在草地上麵朝天曬太陽,滿坡上的花草生機勃勃,諾大的山穀裡就他們兩個…兩個母羊正下崽他們也顧不上管。王金花說老光棍讓他享受了做女人的真正滋味,她男人就是個窩囊廢,冇啥用。老光棍聽的心花怒放,愛王金花剩過了愛自己。可他嚥氣前想見她一麵,她殘忍的拒絕了。
任老頭冇想到天黑時老婆來了,他正撅起屁股在靈堂磕頭,一個外村裡的老頭正上香。他前額剛碰地,就被老婆一把揪著耳朵拉起來了,屋裡人大亂,有人喊來了組長。組長一見是任老頭老婆,臉上立馬堆滿了笑容,領著他們兩口子進了管事的屋裡,攆走了沙發上幾個抽菸喝茶的年輕人,把門關上了。
“我是過來領人回去的,我們是乾兒乾兒媳婦,憑啥我們披麻戴孝端紙盆?我們安葬那天來哭喪就行了。”
組長依然滿臉笑容,他掏出來一張銀行卡,說這是老光棍嚥氣前交給他的。誰披麻戴孝端紙盆了?這卡最後給誰。我提前冇說的原因是大家都以親情為重,光棍叔辛苦一輩子,讓他在親人的傷心悲痛中安心上路。老說錢多寒心,這裡有多少錢我不知道?但這是他老人家最後一點光和熱了。
任老頭老婆瞅著那張卡,嘴張開想說啥?又閉上不說了。她低下頭想了會,說道:“我回家安頓一下。一會就來,光棍叔冇女兒,我一會兒過來穿上孝服就是他女兒。光棍叔你安心上路吧,你現在有兒有女了。”
任老頭和組長麵麵相覷,不由自主苦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