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裡的新年越來越奢華了,一茬又一茬年輕人長起來了,他們帶回來了外麵世界的風土人情與消費觀念。父輩們的勤儉持家他們不以為然了,他們能花錢,愛花錢,喜歡吃好穿好。一個一個油頭粉麵風度翩翩,說起夢想一個又一個,說起掙錢的路子一個比一個野。這年貨的置辦有他們加入了,那能不氣派不豐盛嗎?
“這些熊貨冇有一點實在氣,正月十五過完了身上連100塊錢都掏不出來。拉著皮箱子出門時路費還得父母給。”興旺和一群老年人諞閒傳時,看見一群小青年過來了,罵著。
“咱村這打麻將的攤子讓這些熊娃也攪的打不成了,一個比一個注下的大,大人們根本冇法打。”一箇中年男人跟著罵。
任老頭家也聚了一堆年輕人,吃了早飯來的,午飯和晚飯在任老頭家吃,回家時就到半夜三更了。任老頭老婆高興的,這群小子小時經常這樣,長大了還是這樣子,她一天幾頓的伺候著。可後來結婚了的連媳婦和娃也帶來了,任老頭老婆不願意了,到做飯時候躺在被窩裝頭疼。雙鳳讓男朋友去做飯,人家打麻將的,玩撲克的,他啥也不會,隻會給大鐵爐子裡添煤塊,給大夥燒茶水。這幫年輕人可都是乾實事的,和興旺罵的那一批小青年不是一夥人。這批人都認雙鳳,都聽她說。雙鳳幾年不在家,大家像一盤散沙,她今年回來了,大家都聚齊了。大娟是第一鐵粉,吃睡都在這裡了,天虎亦步亦趨跟著。天龍來了,加油站小夥子來了,二娟和三娟也來了,金旺的兒子天豹也來了,他可是省城醫院的醫生。這事興旺和民辦教師可嫉妒了,他們兩口子設席擺宴弄了幾大桌,冇有人願意來。兩個兒子連兒媳婦都帶著去了任老頭家的西邊窯洞。晚上兩家都熱鬨了,興旺家是他的狐朋狗友坐一堆閒諞,任老頭家是以雙鳳為中心的青年一代人聚會。
“世事輪流轉,牆東邊那一攤人是將來乾實事的,咱們現在老了。任老頭和老婆一輩子老實無用,這個女兒可不簡單。”其中一個禿頭胖子道。
“我那兩個兒子就冇出息,從小就怕人家,長大了圍著人家轉,聽她瞎吆喝。我們說話從來不愛聽。”民辦教師道。
“不簡單能咋?找的啥男朋友嘛?咱村裡都找不到那醜的。”興旺不屑一顧。
“我也想不通雙鳳咋考慮的?自己要個頭有個頭,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樣有模樣,要智商和她那獸醫爺一樣的精明,咋就找了一個這樣的男人?”民辦教師搖著頭。
“那就叫智商高情商低。”王老師道。
大家投以讚許的眼光,不愧是教書育人的老師,一眼就看到了問題,一句話便說到了核心。
任老頭不愛串門子,天天守著黃牛犢子。可畢竟過春節呢,人都閒著,你不去彆人家,彆人會來拜訪您的。三發冇事就泡在他屋裡,任老頭不理他,他就自己倒茶喝,找煙抽,臉真厚。老婆偷偷把他拉到一邊,“有理不打上門客,何況這是過年呢,人家高高興興的給你拜你呢,你看你那臉拉多長,冇給你發煙那件事還記著呢?”
任老頭這纔開始和三發說話呢。有一天兩個人喝了點酒,趁老婆去廁所的機會,任老頭拍著桌子大罵三發,把他那天在站牌下冇發煙的事攤開了說。三發臉紅脖子粗,說他發了,他第一個就給任老頭髮了。兩個人為此大吵起來,聲音壓過了西邊窯洞雙鳳他們一夥人。
兩個人吵累了,又哭起來,一個比一個哭的傷心,任老頭老婆從廁所出來後站在巷道裡和村裡一箇中年婦女閒聊天,突然聽到了男人的哭聲,那婦女嚇了一跳,“村裡死人了?”
任老頭老婆說就像她院子裡傳來的,她仔細聽了一會,說是自己男人的哭聲。“大過年喜慶的日子,哭多晦氣啊?”她罵道。可哭聲越來越響了,任老頭哭完,還有一個男人在哭。
“還有一個男人在哭!”中年婦女道。
“是三發啊,兩個人喝酒呢。人家喝酒高興的劃拳!他們喝酒喝的大哭,這大過年的非哭死了人不行。”任老頭老婆罵道。
任老頭老婆一語言中,第二天大清早就有人打她家的大門,說是來報喪。任老頭剛好在牛圈裡給牛飲水喝,開了大門發現是老光棍巷道裡的一個小夥子。“光棍爺昨晚後半夜死了!正月初六安葬呢!叔,你一會得過去一趟,管事的要和你商量個事。”
任老頭懵了,一股悲傷之情從心底湧出。他還說去看老人家呢,這一下突然走了。這個是長輩,也是朋友和知己,是這塵世間唯一懂他的人。他無論以後高興還是憂傷,冇有人能分擔了。送走了報喪的,他僵硬的坐在花牆上,臉色蒼白,眼淚汪汪,傻傻望著廈門口,像死了親老子一樣。
他回屋給老婆說了一聲,老婆驚的張大了嘴巴,他冇等老婆合攏嘴,就騎著電動車出了院門,衣服也冇換。雙鳳過春節給他買了一身休閒裝,他說天天喂牛呢,等出門走親戚再換。這會他哪有心思換新衣服,他先過去哭一番,他是乾兒子,冇他燒不了下炕紙。
他一路騎的風馳電掣,差點撞在了一輛迎麵而來的黑小車上,司機下車後對著他的後背大罵:“大過年的跑的那麼快是去奔喪嗎?”
“老子就是去奔喪的。”任老頭依然不減速,風一路不停吹進他嘴巴裡,喉嚨發乾了,他喊的聲音乾裂而刺耳。
他一口氣騎到了老光棍的巷中間,他家大門口人來人往,都是來幫忙的,任老頭這會騎慢了,這裡老人和小孩很多,撞倒了年也彆過了。
“光棍叔的乾兒子來了。”人群中有人喊道。任老頭頓時成了焦點人物,所有人的眼睛都好奇的瞅著。任老頭有些無所適從,他從冇在公眾場所被如此重視,他猥瑣的像隻團起來的刺蝟,停了電動車不動了。有箇中年女人就過來就接走了他的電動車,兩個年輕人一人一邊架著他往前走,孝子在巷道裡隻能走路,從古到今傳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