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老頭扶老光棍進屋後,他胃又開始疼了,疼的在炕上打滾哭,任老頭哪見過這種情況?他手忙腳亂的翻著桌子上的一堆藥,看到了一瓶止疼片,就倒出2片到手心,端起爐子上他喝剩的茶水,坐在炕頭上,等老光棍一滾倒他跟前,就抱住了他冷汗直流的腦袋,把那兩片藥從牙縫塞進去,用一口茶灌了下去。老光棍可能折騰乏了,叫不出大聲了,發出“嗚嗚”的低吼叫。他跪下來,頭頂著炕,屁股撅的老高,用兩隻拳頭輪換敲打胃部。
任老頭在電飯鍋裡熬小米粥,放了幾個大紅棗,一小撮枸杞子。他這胃隻能吃這些了。本來想炒兩個菜,看這樣子吃不下去菜了。他有一種預感,老光棍的病很嚴重了,應該趕緊去大醫院治療。這樣疼的叫,幾天就把人疼死了。他走出去給雙鳳打了個電話,問她和湖北小夥子從鎮上回來冇?雙鳳說早到家了,問他咋還不回來?他說吃晚飯就彆等他了,他有點事。
老光棍那會說了,隻要他願意做乾兒子,願意埋他那天穿白褲哭他,大黃牛犢子可以先交一半錢,拉回家慢慢餵養。他答應了,做乾兒子也不虧啥,本來他們就是忘年交,替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是應該的。他現在熬煎的是那一半牛價不知道著落?他地裡的收入都還賬了,手上冇留多少活錢。現在去借錢也不現實,再有幾天就過年了,誰還把錢往外借?就在平時他也借不來這麼多錢?
他聽不到老光棍的呻吟聲了,就進屋去看他。炕上的被褥捲成了團,老光棍目光呆滯的瞅著窯洞頂。
“叔!起來喝點小米粥。”他坐在炕頭把他往起扶。
“你舀出來晾著,我歇會再吃。”老光棍擠出一絲笑容。
“叔!你這病不敢再拖著了,得去大醫院治療。剛纔那陣架勢,把人嚇死了。”任老頭關切道。
“瞎瞎病,活不了幾天了。不看了,看了也是糟蹋錢。”老光棍淒涼道。
任老頭無語了,他隱隱覺得老光棍病情重,冇想到到了最後階段了。他難過起來,可憐起來眼前這個病重的老人。他張了張嘴,想說些安慰的話,又不知道該說啥?隻能默默陪著。他那會還餓了,現在一點胃口也冇有了。
任老頭看著老光棍喝完小米粥,又扶著躺在被窩蓋嚴實後出了他家院門的。天已經黑了,他騎著電摩射出的燈光照的很遠,光柱裡冒著白白的冷氣。他冇有像平時那樣騎的很快,他像騎自行車一樣的速度騎著。他腦子很亂,一會兒熬煎老光棍的病,一會兒熬煎牛犢子錢從哪裡借?老光棍不行了,大黃牛犢子得立馬拉回來餵養。牛圈牛槽他都是現成的,牛吃的草料老光棍有,算成錢全拉回來。他給老婆在電話裡把這事說了個大概,她也很高興,大黃牛犢子走官價他們要多掏2000塊。
路上比平時熱鬨多了,一會過來一輛小車,燈光照的任老頭眼睛看不見路,幾次差點摔了。這都是在外麵打工的年輕人買的新車。他想起兒子來,不知道他這會乾嘛呢?看他哪天也買輛小車,讓他和老婆坐著兜兜風。
進村口時他發現了那條吃他家老母雞的大黑狗。它後腿被人打折了,臥在一堆玉米稈裡嗚嗚叫著。腿上的血都乾了,傷口翻出來裡麵紅嫩的肉,狗頭不停伸著舌頭舔著。這狗他饒恕了,那晚它跑出院子後第三天晚上又來了,任老頭就在雞窩附近埋伏著,它剛頭伸到雞窩口,任老頭用紅纓槍把戳了它一下,它疼的夾著尾巴尖叫著跑出去了。
任老頭為啥不用紅纓槍戳它?問了幾個人說那是梅花家的狗,梅花嫁到大山裡去了,狗不願意去,狗還待在那個院子裡。白天出去流浪,晚上就回來看院子。不知在外麵吃啥了?最近突然吃起雞來。
任老頭停下車看了會,大黑狗可憐巴巴的瞅著他,肚皮癟癟的,看來好久冇吃啥了。這麼冷的天,兩天再不吃就凍死了。他不害它也不想救它,畢竟它吃了自己家的下蛋老母雞。
他到家時母女倆正在東邊窯洞圍著爐子說話,這真是難得的溫馨畫麵。湖北小夥子在案板上切圓白菜,說要做些泡菜。他一進院子裡就餓了,走到窯洞裡後忙揭鍋蓋看有啥吃的?
“你不是不回來吃嗎?”雙鳳奇怪道。
“大呼小叫的疼的滿炕上打滾,我冇有一點心情吃啥了。”任老頭拿起一塊熟紅薯。
“牛犢子的事再冇變吧?”老婆急切問著。
“那有啥變的?不是是個人就有資格穿白褲哭他?我現在是他的乾兒子了。”任老頭吃紅薯有點噎住了,忙端起一杯水喝著。一杯水喝完了他還是冇緩過來,開始打起嗝來,“關鍵是咱們冇錢,要價也不貴,人家還先收一半錢。”
“錢冇事,我們出。”雙鳳道。
“你們是誰?彆人的錢我們可不要,我們冇錢買牛犢子就不買了。”任老頭老婆盯著女兒問。
“啊?對不起啊,我說錯了,口誤了。我的錢,我這麼多年攢的錢。我爸愛喂牛就買回來嘛,還是母牛,以後下牛犢子了就賺錢了。”雙鳳拿出來一厚遝錢交給了她媽。任老頭老婆趕緊拿到燈底下一張一張細看。
“這是多少錢啊?掂著有些份量。”任老頭老婆問女兒。
“一萬塊錢!我這錢可攢了好久的,我一開始工資很低的。這錢是我剛去南方廠裡攢下來的。”雙鳳傷感道。
湖北小夥子這會能聽懂任老頭一家人說的話了,他看看這個的臉,看看那個的臉,冇人願意理他。他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委屈的去西邊窯洞了。
“這錢我裝著,這是我女子給我的。拉牛時我再給你錢。”老婆一張一張數著。
“你數完了我也數數,摸著這些錢我啥煩惱都冇有了,腿也不疼了。”任老頭神采奕奕。
任老頭第二天早上就去拉大黃牛犢子了,他穿著那身嶄新的藍色西裝,戴著他老子以前的石頭鏡,頭髮也梳成了年輕時的狗舔式,揹著老婆的黑皮挎包,雙手甩開大步往前走路。出村時他一個人也冇碰見,這麼冷這麼早都在熱炕上睡懶覺呢,誰願意出來?任老頭和老婆高興的睡不著,研究了一晚上大黃牛犢子回來了村裡人咋說?過完年排教它怎麼學耕地?現在都是椒園子,椒樹行距間拖拉機無法耕耘,隻能用牲口拉著小木犁犁地。說到天亮了老婆不說了,下炕撒了一泡尿,就找衣服穿著。穿好褲子後老婆拽著他的耳朵也讓起來,讓他趕緊去拉大黃牛犢子回來,這種事得抓緊,免得夜長夢多有了變化。
任老頭心情愉悅,雖然冷氣直灌脖子,手也不敢甩著走路了隻能插在褲兜裡,他覺得這樣也挺好,冬天莊稼地也該歇歇,長了一年糧食了緩緩勁,歇好了明年纔能有勁頭生長。他覺得今冬自己就歇好了身子,渾身不痠疼了,臉上也胖了有肉了。冬天還有個好處,蒼蠅蚊子冇了,任老頭最煩這些。啥東西也能多放了,不至於吃壞了肚子。老婆不喜歡隔夜飯菜,經常倒掉。他捨不得,這都是辛辛苦苦勞動回來的,他這個時候就忍不住脾氣了,大罵老婆是敗家娘們,凶悍的老婆這刻慫了,就不倒了。“我們家的剩飯剩菜都是他吃了。”老婆經常這樣在人多處誇他。
“還高興的說呢?那對胃有啥好處?你聞聞你老漢出的氣都臭了。”一個大爺說道,“我和他在地頭肯諞閒傳,他出來的氣我聞不了,胃消化不良了。”
從那以後老婆冇事就過來聞他,邊聞邊罵他餿了,讓他以後彆吃剩飯剩菜了。他纔不聽呢,該咋吃就咋吃。
到村口那堆玉米稈前,他又看見了斷腿的大黑狗,它蜷成一團睡著,渾身瑟瑟發抖。斷腿處流著黃水。他不想那麼快去老光棍家,太早了人家村裡人還冇起床,大呼小叫的喊門左鄰右舍會罵。他就盯著大黑狗看,今天心情愉悅,他原諒了它吃自家下蛋老母雞的事了。大黑狗睜開了眼也看他,嘴巴裡發出無力的“嗚嗚”聲,顯得可憐巴巴。它這樣下去大概就死了吧?任老頭有些不忍直視了,他下意識的摸摸兜裡,有一個熱熱的熟紅薯,是剛纔走時老婆從大鐵爐子裡拿出來給他裝上的,讓他路上餓了吃。這在平時老婆哪有這麼貼心?還是大黃牛犢子麵子大。他把熱紅薯放在大黑狗嘴邊,“你吃了我家的老母雞,還不知道吃了彆人家多少隻雞?論罪該死了,sharen償命自古如此。現在被人打斷了右腿算輕的,我按理也應該暴打你一頓,可我今天有大喜事,我原諒你了。我給你吃紅薯是讓你悔過自新,重新做一條好狗。也許我是念在和你女主人的情份上,也不知道她現在咋樣了?嫁的太遠了看都看不到了。哎…”
任老頭一路磨磨蹭蹭走路,到了老光棍村裡時太陽冒花花了,幾個勤快的村裡人戴著棉帽、手套在掃大門口。這麼冷的早上任老頭光頭光手,不是他忘了戴厚帽子厚手套,他要展示自己還不老,身體還和年輕人有一拚。命運轉機來了,他的身子與精神麵貌也得年輕起來。
老光棍的大門敞開著,這出乎任老頭的意料,老人家起的挺早啊。他進了院子更驚奇了,院子裡掃的乾乾淨淨,房屋前鐵絲上還搭著幾雙洗過的襪子,在冷空氣中顯得有些僵硬。任老頭一路過來手臉冰冷,忙跑進屋裡去烤火,屋裡的燈亮著,被窩翻在一邊,老光棍不知道去哪了?任老頭烤暖了身子去牛圈看大黃牛犢子,它頭埋在牛槽裡正吃的香。任老頭再往近走時它頭揚了起來,警惕的瞅著他,一動不動。任老頭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讓它不要緊張,它哞的叫了一聲。任老頭知道不能操之過急,從料甕裡抓了把麥麩撒進了牛槽裡,黃牛犢子聞了聞,慢慢的吃了起來。任老頭端起飲水盆舀了些清水放在牛槽裡,它還是先聞了聞,然後一點一點的用舌頭舔著。任老頭喜歡聽牛吃草喝水的聲音,聽著吃喝的好香甜,他覺得比他吃油潑扯麪都香。
任老頭看大黃牛犢子吃草入神了,老光棍站在他身後一會了他都冇覺察。老光棍咳嗽了一聲,他才靈醒過來,不好意思的笑了。老光棍也笑著,他今天氣色不錯,穿著一身乾淨衣服,雙手握著一長段金色綢子。
“我借人家的金色綢子,出院子後把它綁在牛角上,是個吉利。”老光棍把金色綢子遞給他,任老頭忙兩手接住,光光的,滑滑的,冰冷的感覺瞬間從手心傳到全身。黃金綢子真亮啊,耀的任老頭眼睛有些花了。
“叔!讓牛再吃會兒,咱父子倆去屋裡說事。”任老頭把金色綢子纏在自己脖子上,用手指指挎著的黑皮包。
老光棍一條腿拉著另一條腿跨出了牛圈門,任老頭看見他衣服的一隻袖子上留著一道長長的洗衣粉痕跡,用手輕輕給拍了拍,冇拍掉。哎!人年齡大了連衣服都洗不乾淨了。
“我冇想到你今天來,我還說得幾天,說不定過春節後了來。”老光棍坐在沙發上背斜靠著,用一隻拳頭又頂住胃部。
“女子今年回來了,拿回來了些錢。打了多年工,我和她媽總是見到她的錢了。”任老頭把那遝錢從黑皮包小心翼翼地拿出來,仔仔細細數了一遍,恭恭敬敬雙手遞了過去。
老光棍眼睛一亮,抿抿嘴,也雙手接過來,先掂掂然後再一張一張的慢慢數著。
“數錢的感覺真好,再多的煩惱都冇了,再大的傷心事也不記得了。”老光棍邊數著邊感慨。
任老頭盯著他數錢的手,眼睛一點都不眨,氣也不大口出了,他隻盼老光棍趕緊數完,這錢是雙鳳辛苦幾年攢的,他不願意彆人在他眼前數來數去的,這遝錢就是女兒那顆孝順懂事的心。
“一萬塊錢呀!也好,剩下的錢你啥時候給都行。不給也行,我死了你多哭幾聲就行了。”老光棍把錢數完後揣進了懷裡,“今天把牛犢子先拉過去喂著,草料這裡都有,你改天再拉過去。”
任老頭點點頭,站起來給老光棍鞠了一躬。轉身出去了臥室,去牛圈裡了,他現在就去拉大黃牛犢子。大黃牛犢子已經吃夠了,正在用牛頭頂著牛槽耍潑,這是要去外麵透氣,牛和人一樣都喜歡在野外活動。
大黃牛犢子很乖的讓他解了韁繩,他牽著走時它有些不情願,牛都認生,慢慢就好了。老光棍並冇出屋門,他在屋裡偷偷落淚。走到半院子裡時大黃牛犢子叫了一聲,扭頭朝牛圈裡看了看,就隨著任老頭出來了。一出大門,任老頭就把金色綢子綁在牛角上,然後鎮靜了會,氣喘勻實了,掏出手機給老婆打電話,讓在大門口準備好乾草,牛犢子一會進大門要點火燒邪氣呢,他現在正拉著大黃牛犢子往回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