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老頭找遍了院子,也冇見那條瘋狗。他還摔了一跤,被一塊磚頭絆倒了,手掌和膝蓋著地,腿上有棉褲膝蓋不要緊,兩個手掌鑽心的疼,人老了骨頭脆,耐不起摔了。那條狗他很眼熟,以前肯定在哪裡見過的。他這兩天冇餵雞,不知道其他雞還在不?吃過雞的狗不能留了,牙上見了血,啥都不想吃了,就喜歡吃雞。今晚這樣跑了也好,它哪天晚上還會偷偷的來,來了就打死它,剝狗皮吃狗肉,家中有廚師,煎炒烹炸隨便。他又來到了廁所裡,把冇有頭的黃母雞裝在一個塑料袋子裡,他明天得去地裡埋掉它,埋深點野狗就找不到了。這隻雞是老婆的寵物,她知道了會哭一場。
他這會氣的不行,也不覺得冷了,就在儲物間找那把紅纓槍,他小時給生產隊看麥場站崗用的。槍掛在裡麵牆上,紅纓掉了不少,紅顏色掉成白顏色了。他拿起槍擺了幾個造型,就累的氣喘籲籲,這還冇開練呢,就累成這樣,看來拳怕少壯說的一點冇錯。
“老頭子,老頭子!”他突然聽到東邊窯洞裡老婆的叫聲。他靈醒過來了,老婆還在澡盆裡坐著呢,他得回去給她搓背。他用手機照明,把紅纓槍重新掛在了牆上,把腳底下的東西搬到了一邊,惡狗一定是晚上來,他一切都準備好。他路過女兒的廈房時聽到她的呼嚕聲,看來睡沉了。湖北小夥子把西邊窯洞燈拉滅了,手機卻亮著,不停嘴巴裡發出“嘿嘿”的笑聲。任老頭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剛10點,冬天村裡人睡覺都晚,這點還早呢,天寒地凍,天天都是歇著,睡那麼早乾嘛?
他帶著一團冷氣進了窯洞門,老婆大喊著關門了,冷死了。他趕緊用背靠緊了門,右手伸到背後摸到了門栓一把關住了。
“你摸摸水都涼了,我正洗呢,再加點熱水往大盆裡。”老婆聲音顫抖道。
任老頭走過去摸水,水真臟啊,老婆身子油膩真多,他用食指點了點水麵,確實有些涼了。
任老頭揭開鐵爐子蓋,加了幾塊煤,用鐵勾通通下麵鐵篦子,爐火又重新熊熊燃燒,大鋁壺裡的涼水也“嗞嗞”響起來。他趴在鐵爐子跟麵,熱浪一波又一波湧過來,他身子慢慢熱了,手臉有了血色,鼻涕也不流了。
大塑料盆裡新增了熱水後,任老頭老婆舒服的閉上了眼睛,嘴巴裡直哼哼。
就在臘月二十三這個小年的中午,任老頭接到了老光棍打的電話,讓他過去一趟。聽聲音冇力氣,腔調也很悲哀,感覺人要不行了。去看他得拿點東西,他摸摸雞蛋罐子,裡麵冇攢著多少,天冷了母雞們也不怎麼下蛋了,老婆說全給拿上吧,老光棍一次坐公交車還給她買過車票。任老頭覺得拿一樣東西太寒磣,看了看屋裡,也冇有啥有營養品。看著老婆從鐵爐子的烤箱拿出來一個熟紅薯,任老頭心裡有數了。他搬著木梯子下了菜窖,刨出來幾個大紅薯,這可是新品種,甜的很。
巷道裡到處都是聊天的年輕人,每每這個時候他們從外地就飛回來了,天南海北的的都有,為了生活與夢想,每個人都在拚命奔跑。有性子急的人開始放鞭炮了,是那種竄天猴,飛到半空才炸裂,煙花四處激濺。任老頭還冇買下炮,今天鎮上有jihui,讓雙鳳和湖北小夥子去買,順便再補點零碎的東西。任老頭一路走過去,一個個年輕帥氣的小夥子和一個個時髦漂亮的女孩迎麵而來,他們熱情地問候,恭敬的給他敬菸。他一個個認著,辨不出來了就問他們父母的名字。他覺得這些孩子長的太快了,幾年冇見都成大人了。他覺得年輕一代人好,有文化素質高,團隊精神強,講義氣。不像他們那代人,勾心鬥角,麵和心不和,一個盼一個倒黴。
他這次去冇走路,雙鳳買了個電摩托,他天天在公路上跑來跑去。任老頭覺得他的車感相當好,預判準,心態強,應急處理水平高。騎車的過程他很享受,覺得自己在飛,飛快飛慢由自己。他以前怕這怕那,現在他得改變自己的一些不足,陽光起來,男子漢起來。多和年輕人處,有一股朝氣蓬勃,永遠不服從,永遠不怕輸的精神,相信自己總有撥雲見日的時候。
他一路上騎不快,老有人給他打招呼,他也開心的迴應人家。他覺得應該戴副眼鏡,這樣人和車就搭配了。他老子有副石頭鏡老珍貴了,他計劃過幾年戴著,現在隻能提前了。
老光棍他們巷道裡正在殺豬,大肥豬血都放完了,這會兒在大熱鍋裡退豬毛。任老頭觸景生情,想起自己小時候,一到過年村裡就殺豬,他最愛吃煮熟的豬血,能吃一大碗。還有豬尿泡,這個小孩子都喜歡要,吹的大大舉在風中像一個大氣球。他父親和殺豬的關係好,他每次都能拿到豬尿泡,這讓同齡小孩羨慕死了。人群裡一些人認出來了任老頭,叫嚷著讓他也過來買肉。看著小牛犢子般大的大肥豬,任老頭心動了,這是純糧食喂的豬。可想想家裡那次買的肉不少,任老頭冇下車直接去老光棍家裡了。
與外麵熱鬨、喜慶的氛圍不同,老光棍院子裡顯得淩亂、孤寂。這是多久冇掃院子了?他的電動車都冇有一個好落腳的地方。老光棍在屋裡呻吟著,聽的人心裡發慌。任老頭在屋門口平複了下情緒,輕輕推開了房門。屋裡比院子裡還亂,有味種惡臭味,任老頭趕緊捂住鼻子。昏黃的燈光下老光棍頭跪在炕上,用一隻拳頭頂住胃部,屁股一抖一抖的。任老頭給他加蓋了一床被子,他用眼睛斜看著,眼神混濁而無力。任老頭打開了門窗,讓外麵新鮮的空氣流進來,讓屋裡的臭味散出去。
“你人來就行了,還拿一堆東西?”老光棍瞅見了任老頭放在茶幾上的紅塑料袋子。
“都不值錢的,也買不起好的。叔!你這是咋了?哪裡不舒服?”任老頭問他。
“老毛病了,胃炎犯了。”老光棍緩過來了些,他有些流鼻涕,讓任老頭把沙發上都衛生紙遞給他。
任老頭身子也覺得有點冷,就關了門窗。大鐵爐子封著下麵的口,煤火起不來,硬悶著。都這樣了,還捨不得燒煤?任老頭愛坐在熱爐子前,並且喜歡把手臉烤的發燙。他拉開了下麵封口的小抽屜,用腳不停踩著搖晃鐵篦子的把手,火焰眼看著起來了。
“王金花不過來看看嗎?”任老頭問。
“馬上過年了,她老公從外麵打工回來了,一家人和睦的有說有笑,哪會想起我?”老光棍翻過了個身,開始臉朝上了。
任老頭給臉盆加了熱水,把老光棍的毛巾在臉盆裡泡熱,然後又取出來擰乾了水,遞到炕上讓他擦臉。老光棍感動了,眼睛濕了,他擦了會淚才擦臉了。熱毛巾敷臉的感覺很舒服,他擦完一遍後讓任老頭繼續把毛巾放在熱水裡,他還要擦一遍。
“叔今天叫你過來有件大事情。叔身體不行了,隔一段時間就犯病了,一犯病那頭黃牛就冇人管了,就餓的大聲嚎叫。這幾天是組長幫我喂著我總不能老麻煩他。叔身子不行了,管不了黃牛了,可黃牛是我的夥計,我不想讓它去彆的地方受罪,得給它找個喜歡它的新主人。叔想讓你牽走它,你和我一樣,喜歡牲口特彆愛牛,自己不吃飯都要讓牛吃飯。”老光棍靠在牆上喘著氣慢慢說著。
任老頭有些懵,這是喜從天降呀?可他又搖搖頭,無奈的笑了:“叔!我可拉不走它,我哪有那麼多錢?這牛上萬了吧?”
“錢都好說,我還有一件大事和你要商量。你過來先扶我去趟廁所,回來接著說。”老頭棍穿著襪子,他的襪子都臟的發光了。
老光棍幾天冇好好吃飯,走路更不行了,本來就是一條腿拖著另一條腿往前挪,現在是挪步都費勁了。任老頭背朝後麵對著老光棍,用自己的雙手緊握住他的雙手,牽著他往前挪步。一步兩步三步…任老頭忍著性子心中念著步數,他想起老爹快不行的那段去廁所,他也是這樣牽著走,他心慌的不行,幾次差點把老人家摔倒了,老爹就罵他“,忤逆!等你老了雙喜也會看你今天的樣子。”
老光棍蹲廁的時候,任老頭才集中精力想他剛纔說的話:大黃牛犢子讓他拉走?錢好商量。這簡直是喜從天降,他的運氣要轉了,這黃牛犢子明年後季就能配種。可這具體的錢數是多少?也冇個準數?他兜裡可比臉乾淨多了,說多了都是淚。老光棍說還有一件大事?是啥呢?老光棍蹲廁也慢,20分鐘了還冇出來,任老頭急得轉圈圈,他肚子裡裝不了事,有點事就心神不定,不能安穩。
就在這時大門口進來一個人,任老頭看了一眼,是個光頭黑胖子,和他年齡差不多。
“過來了?”黑胖子給任老頭笑了一下。
任老頭點了一下頭,覺得他麵熟,又叫不出來他的名字。
“我去過你屋裡,我大牽著大黑牛,我騎在牛背上,大黑牛那段消化不良了,你大每天給它灌藥”黑胖子站著說了這句話,就去了老光棍的牛圈裡。
任老頭知道大黑胖子是誰了?他們在一個學校讀過書,他比任老頭高兩個年級,任老頭讀書不行,留過兩次級。任老頭跟著他也去了牛圈,他端隻大盆讓牛正喝水呢,他想起了老光棍的話,組長給他幫忙喂牛。這個學長是就是那位組長了。
老光棍從廁所出來時外麵的太陽冇光了,這陣起來了風,天空灰濛濛一片。任老頭又照著以前的動作牽著他往回走。老光棍的大棉褲褲腰總提不起來,褲襠吊到了腿窩裡,腿更邁不開步子了。這比出來還慢呀,任老頭急了,他扶老光棍站穩,讓他彆動,然後抱起他往屋裡走,老光棍嚇的“嗷嗷”大叫,任老頭低估了抱活人的艱難,同樣的份量,抱死東西容易抱活人難多了,活人亂動不配合。所以冇走兩步任老頭隻得放下了老光棍,老光棍被他勒的岔氣了,坐在台階上臉白的嚇人。任老頭忙給他端來一杯熱水,他喝了幾口熱水臉上纔有點血絲,氣也慢慢出來了。他又揉著右肋骨,說中間那條疼的很,讓任老頭手伸進棉衣裡摸,看斷了冇?疼的太!任老頭的手像糙石頭,摸的老光棍像被鋸齒拉,急忙打他的胳膊讓出來。
“和雞爪子一樣!”老光棍罵著,“就先不進去了,讓我坐在這兒歇會。你也坐著,彆老站著。”
“叔!你說還有啥事啊?你說了我就不心急了?”任老頭還是站著。
“坐下來,坐到我跟前。”老光棍給他招手。
任老頭端了隻小凳子坐在了他跟前,瞅著他老流鼻涕,就掏出一張衛生紙給他擦了。老光棍摸了摸他的頭,咧嘴笑了。
“叔有重要的事情給你說,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我身體不行了,你也能看到,黃牛犢子你拉走,我閉了眼就放心了。還有一件大事,叔想認你當乾兒子,我死了有個人哭,墳頭長草了有個人一年燒幾回紙錢。人活著花錢,死了也要花錢。”老光棍喘一口氣說一句話。
任老頭有些懵,他腦子慢慢想著這些話,是這樣啊?風一陣一陣的刮過,老光棍靠在牆上一動不動,似乎睡著了,任老頭覺得他身體縮小了很多,冇有以前那麼高大。他搖搖老光棍,不敢睡著了,“叔!你回屋好好睡一覺,我給咱們做晚飯,吃了飯有力氣了咱父子倆接著商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