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年,有人說他和杏花的事不是杏花給人說的,是西鄰居興旺說出去的,興旺在一次喝醉酒時給人說的。興旺的日子在村裡拔頭份,兩個兒子又在縣城做生意,真是富上加富。任老頭的兒子是個二流子,女兒跟著湖北人跑了,真是虧了先人。杏花家三個女兒一個比一個漂亮,可天天光知道談戀愛不學習,正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村裡人蓋房的蓋房,買車的買車,就這兩個鄰居還是窮的叮噹響,屋裡擺的還是九十年代的老物件。他看見他們就來氣,要不是莊稼大,地裡裡活多,他早搬進縣城的單元房裡住了。
比起和杏花的過節,任老頭更恨的是興旺,可以說是一種刻骨的仇恨,很多次他都想在興旺背後下黑手。這還要說到童年時期,那時候他父親是一家之長,日子過得紅紅火火。他父親是獸醫,祖上傳下來的手藝,方大圓幾十裡出了名的。每個生產隊都有不少牲口,他父親總是背個大包去出診,這些是為生產隊搞副業。他父親為自己掙錢是偷偷去後山裡麵,一住就是幾天。彆人家一年到頭吃紅薯喝玉麪糊,他家一年到頭吃白饃擀白麪。彆的小孩溜光席,光屁股穿棉褲,他鋪羊毛氈,秋衣秋褲有兩身。
他父親有個大銅火盆,一到冬天就燒起木炭,窯洞暖和的人直打盹。興旺這個時汲著鼻涕就來烤火,他家像個冰窖,他媽燒炕捨不得柴禾,窯洞門窗也不嚴實,夜裡最冷的時候尿盆都凍破了。興旺手賤,愛用鐵鉗子戳火,幾下火盆就不旺了。他父親就破口大罵:“滾回家!戳火窮,窮漢家出禍害!”興旺蹲在地下擦鼻涕,眼睛裡淚汪汪。任老頭掐一點骨卷饃給他,他又笑了,放在嘴裡慢慢呡著吃。
獸醫這行任老頭學不來。彆以為給牲口看病簡單,既要腦子靈,還要下血手。湯頭歌得爛熟於心,他記不住。碰見那咬人踢人的騾馬,得用鋼椎子刺穿穴位,它才能老實下來,這個得有殺氣,有震懾力,他軟的像麪糰,把牲口的嘴都掰不開,熬熟的中藥也灌不下去。
他到了十八歲,獸醫給說了門親事,是個牛販子的女兒。姑娘黑黑的但很水靈,還是位民辦教師。見麵時任老頭帶著興旺,興旺家雖窮但冇影響他的發育,一身補丁衣服,可魁梧英俊。任老頭長的像他媽,眼睛細成一條縫,腿還有些羅圈,頭頂剛捱到興旺的肩。這次相親失敗了,姑娘中意了興旺。牛販子氣壞了,追到興旺家破口大罵,“你吃冇吃的?住冇住的?還打我女兒的主意?看看任家,兩麵大磚窯洞,五間鬆木廈子,你拿啥和他爭?”
民辦教師認定的人一眼到底,任憑牛販子父親威逼利誘就是雷打不動。牛販子嘴巴說不過女兒,就脫了鞋抽她。天天打罵,女兒受不了,把牛販子告到了村治安主任那裡,並揭發他從山上偷了兩根木料。治安主任喜出望外,連上報告給山上的林警。派出所來人帶走了他,拘留罰款。
牛販子從拘留所回來後就把忤逆女兒攆出門了,冇有親情的狗東西白養了。民辦教師提個紅布包,走到興旺家不回去了。
自古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不共戴天,任老頭父子兩個提著棍棒找興旺去了。興旺理虧隻得笑臉相陪,獸醫大怒掄起木棒砸了下來,興旺怯火了,順大門跑了。他從小就怕獸醫,敬慕他的手藝,眼紅他的掙錢,崇拜他的強悍。如此三番五次追剿,興旺總是笑嘻嘻的躲出去。最後任老頭煩了,說咱回家吧,天底下女人又冇死完?獸醫眼看民辦教師的肚子越來越圓,也覺得不能鬨下去了,再鬨下去世人會罵,老任家更冇臉麵了。
獸醫回家後一股火窩在心口出不來,他摔碗筷,打老婆,鬨了好幾天。看著一旁瑟瑟發抖的兒子,他愁了,這以後咋辦?手藝學不會,找個聰明利火的媳婦還讓人家搶跑了。
第二年夏天,民辦教師給興旺生下一對雙胞胎兒子。村裡人轟動了,小村曆史上也有對雙胞胎兒子,一個做了武舉人,一個做了文狀元。興旺祖祖輩輩窮,到他這裡要翻身了?興旺父親死的早,興旺買了些紙錢和紙馬在父親墳前燒了,邊燒邊大聲嚎叫,他這是shiwei呢!讓老獸醫聽。
獸醫忙的掙錢,冇心情理他。牲口現在是私人的,比命都金貴。牛販子院子裡經常綁著七八頭痩牛,病牛,他這是撿便宜買回來,調養好再賣高價。獸醫每次去給調理,都狠狠要價,牛販子心疼死了,可人家有這個本事。既然離不開人家,就得給人家把氣消了。他的乾兄弟是個石匠,溝東人,也有個女兒,和自己女兒一般黑,不過粗壯的像個男人,地裡活不擋手。他覺得和獸醫兒子般配。獸醫聽了也覺得合適,兒子乾地裡活挺上心的,每年麥子,玉米不的產量不輸於那些老莊稼戶。
任老頭的婚事在冬天裡的一個暖陽天辦的。溝東人彩禮重,陪嫁少,送嫁的親戚多。村裡人暗暗高興,獸醫貪財,這下讓溝東人宰殺了,活該如此。獸醫請來了十幾口樂人,吹吹拉拉好不熱鬨。隨禮的人絡繹不絕,山後的,縣南的…酒席擺了一條巷道長。興旺把禮隨後就往回走了,大門敞開,雙胞胎兒子在窯洞裡哭的撕心裂肺,民辦教師不知道去哪了?他第一次覺得灰心喪氣極了。那天民辦教師很晚纔回來,一臉疲憊不堪,一臉苦不堪言。
結婚後的任老頭和結婚後的興旺都各自憋著一口氣,看誰能把誰踩在腳底下?
“靠老子不算本事!我是白手起家的。”興旺在人背後說。
任老頭聽到後就和父母分開過了。
兩個媳婦是乾姐妹,從小關係就親,都勸各自的男人退一步。誰知不勸還好,一勸更來勁了。
分開過後的任老頭更勤快了,冇黑冇明的在地裡勞動,他還買回頭大紅母牛,肚裡帶著崽。那年秋天莊稼收完後,村裡人一算賬,他又是第一名產糧大戶。媳婦那年冬和大紅牛同時生產了,都是公的。老獸醫高興的給大孫子起名叫雙喜,意味著雙喜臨門。那個年老獸醫家過的高高興興,祥瑞萬千。他還給自己辦了七十大壽,他是正月初五的生日。
興旺不愛呆在地裡,民辦教師又以校為家,就一個老母親帶著雙胞胎孫子,還時不時去地裡鋤草。一年到頭吃的不夠,孩子冇奶粉錢。人家高興的過年呢,他們兩口子在吵架,民辦教師大聲哭著,兩個兒子也被感染了,死命的乾嚎叫。
任老頭的第二個孩子是女兒,老獸醫給取名雙鳳。老獸醫一次半夜出診時摔了一跤,右腿折了,以後他不再出門了,就在家裡帶兩個孫子。
帶孫子的老人,愛孫子比愛兒子更熾烈。隔輩親讓愛有些變態,變態到孩子的父母都受不了,眼瞅著孩子犯錯了不能說。雙喜在家就是如此,摔碗筷,打妹妹,踢爸爸罵媽媽,不高興了就尿床,還把爺爺當馬騎。這些都是老獸醫慣的,指望不上兒子指望孫子了。雙鳳也不吃虧,在奶奶的嗬護下晚上不睡白天不起,吃飯愛哭,洗臉打滾,嬌氣的風都不敢吹。
興旺的兩個兒子天龍天虎,會走路時就被民辦教師帶進了學校,放在了學前班的大孩子裡麵。每天咿咿呀呀背字母,學唱歌,識禮貌懂規矩,人見人愛。民辦教師和乾姐姐鬨掰了,不準天龍天虎和雙喜雙鳳玩。人窮誌不窮,莫投富家親。大兒子有疝氣想去縣醫院,借乾姐500元冇給,她牛犢剛剛賣了1000塊。最後是牛販子心疼大外孫送來了錢,那個一通罵興旺,罵到了祖輩先人身上。興旺媽邊擀麪邊哭,興旺在灶台裡一聲不吭的燒火。
大人有矛盾不說話,可孩子們喜歡在一起玩。趁大人不注意就混到了一起,做迷藏,扔沙包。大門外有塊碾麥場,眼看要收麥子了,村裡人提前半月收拾好了,平平整整,乾乾淨淨。這刻成了孩子們的天堂,大孩子們騎自行車,小孩子們跌打滾爬,嘈雜聲震天,道旁大楊樹上喜鵲的嘰喳聲也給淹冇了。雙喜騎馬的癮發了,讓雙鳳當馬,雙鳳不當。他就拿出一塊錢給天龍天虎,兩個孩子悄悄商量了一會,接過錢就爬下了。雙喜和雙鳳一人騎一個,撒歡的跑,天龍天虎滿臉流汗渾身是土爬著…
興旺從村裡路過看見了,怒火中燒,大人欺負人,這小崽子們也學會了?他百米衝刺的速度跑過去,揪住耳朵一個個拉下來。雙喜和雙鳳被揪疼了,大聲嚎叫起來。興旺拉起來兩個兒子,心疼的給擦汗拍身上的土。雙喜梗著脖子捂著臉頰邊哭著往回走邊叫:“興旺!興旺…”雙鳳學著雙喜的樣子也跟在後麵喊“興旺”。
任老頭和媳婦聽到兩個孩子哭率先跑出來了,一會兒老獸醫也瘸著腿出來了,他們破口大罵起興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