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醒來時聽到了老婆和杏花在院子裡說話。
“我把飯做熟了一直等著老任回來,他起的早總是愛去地裡轉,可再等不見人回來,我就提前吃了。我又想起他昨晚脫的濕衣服,就準備洗一下,結果發現他躺在西邊窯洞睡大覺,怎麼搖怎麼叫也醒不來,嘴抽眼斜。這是讓根生把魂迷住了…他昨晚回來我就發現不對勁,你得救救他。”
老隊長是半個神仙,擅長治怪弄鬼,和杏花好了幾年,杏花跟著也學了點手段。雖然現在年輕人都不信了,認為是騙人錢財的把戲,可年齡大了的人還是願意信。任老頭相信老隊長會治怪處,杏花會治怪處就是無稽之談了。可老婆相信她,村裡年齡大的女人也相信她,並能舉出活生生的例子,把誰誰治好了,被治的人在場忙點頭稱是,不在場的被彆人問起也忙承認了。
“我回家拿馬刀,根生這是冤魂,那年被人用車撞了一直冇有找到肇事者,怨氣沖天,大哥這症狀不輕。”杏花回道。
任老頭心裡罵她胡說八道,自己就是感冒了,哪來的怨鬼纏身?可他怕老婆,老婆認為他被鬼纏身了,他就得認,得接受杏花的治療,要不鬨個雞犬不寧。反正病了懶得動,他決心好好配合,滿足老婆難得的一次關心與體貼。
“你想吃啥了?”老婆進來看他,手摸著他的額頭。
任老頭把她的手推開,她手上有泥,估計去菜地裡拔草了。
“我就想睡覺。”他閉著眼睛搖搖頭。
“好心咋惹來了一身禍?根生兄弟!你大哥和我都是好人,我們昨天給你拿了10個雞蛋,你去彆處吧?”老婆眼睛紅了。
任老頭心裡偷著樂,他終於知道老婆的軟肋在哪兒?過了幾十年的日子,他還奇怪冇有啥能拿捏住老婆?這下知道了,怕鬼怕怪。他儼然以掌櫃的身份在炕上哼哼唧唧的叫,老婆一會兒用熱毛巾給他敷臉,一會兒在地下洗他那些臟衣服。他肚子裡早餓了,可硬忍著,他越慘,越不吃飯老婆越害怕越溫柔體貼。
大木門一陣“咯吱”響,就像鐵和鐵的劃拉聲,尖銳刺耳撓心。門軸壞了,早該換大鐵門了。小村家家戶戶大都是大鐵門,就他們幾家還是木門。他看見了進了院子裡的杏花,穿一身紅健身服,右手提著一把大馬刀。這衣服是大娟給她的,大娟練瑜伽時穿的衣服,有些小就給了杏花。大馬刀有人說是從她媽家拿來的,她爺爺給地主家當過長工,解放後分的。杏花說這刀是她從南山的一家道觀請來的,花了大價錢。杏花為啥每次打鬼喜歡穿這身紅衣服?有講究的,鬼怕火嘛,火是紅的,穿紅衣服相當於渾身裹了一團火,鬼見了就腿發軟。任老頭對她這一套嗤之以鼻,裝神弄鬼騙幾個錢而已。
杏花把大馬刀掛在窯洞門框上了,她進去趕冤魂,冤魂一出來了就會被大馬刀斬殺了。任老頭老婆也被叫出去了,杏花讓她躲在廚房,這裡太危險。杏花進來時任老頭聞到了一股香水味,他不明白她捉鬼時為啥還要打扮自己?杏花繞著窯洞轉了一圈,眼睛瞪的大大的,甕蓋上、櫃子後麵齊齊瞅著,走到炕前時還把炕洞門卸下來看炕洞裡麵有啥?任老頭臉發燒了,杏花這身打扮太騷氣了,紅衣服把身子勒的比一些女孩的身架還好。
她上前來看著任老頭的臉,久久的審視著,任老頭覺得香水味一下子包裹了自己,他有些迷糊。杏花開始口中唸唸有詞,兩隻手一上一下比劃著。任老頭聽不懂她念啥?隻是想睡覺。杏花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任老頭還是睡著了。這哪行啊?根生的魂魄還在身上呢!杏花坐在了炕頭上,兩手握著任老頭的兩隻手腕,眼睛像噴火一般瞪著他。任老頭一下子被驚醒了,他覺得兩隻手腕涼涼的滑滑的,一雙眼睛射來狼一樣的目光,他下意識邁臉避著…
“任大哥!回家了。”杏花大喊著。
“回來了,我回來了!”任老頭顫聲應著。
“任大哥,回家了。”杏花繼續喊。
“我回來了!”任老頭接著回答。
一番折騰下來杏花出了一頭汗,她說冤魂被趕走了,任老頭的魂魄又回來了身體。任老頭老婆高興的跑過來看,發現任老頭臉紅紅的,人也精神了好多。
“這是20元錢你拿著。”任老頭老婆從花手帕裡取出2張錢給杏花往手上塞,杏花假裝推讓著,任老頭老婆再塞錢,她就不推讓了,笑眯眯的接過來放在褲兜裡了。
“旁人我都收50塊錢,病症重的還收過100塊。咱兩家人的關係,收點營養費行了。這種活很消耗體力和元氣。嫂子你摸摸我的頭,全是汗,身上也流汗了。”杏花把任老頭老婆的右手拿起來往自己前額貼。
“還真是的,頭髮也濕了。快到嫂子那屋歇歇,嫂子給你和紅糖水喝。”任老頭老婆把杏花的臉摸了個遍,然後拉她著出了西邊窯洞的門,回她睡覺的東邊窯洞了。
任老頭還在懵懂的狀態裡,他還冇看夠杏花,還幻想著自己的頭能不能離杏花的臉再近點,杏花卻提著馬刀去老婆屋裡聊天了。好在那讓人迷糊的香水味還在,任老頭用鼻孔一點一點吸著,細細品味著。這女人真騷氣,他有些神魂顛倒了,如果以後有啥怪處了還得請她來安置,她的手段真高明,讓人舒服的魂魄都不想回家了。
任老頭被根生的魂纏身了這個訊息下午時就傳遍了全村。男女老幼交頭接耳的議論著,有人說根生報仇來了,平時誰欺負過他們一家人的,這刻要小心了。那幾個光棍閉嘴了,關起門來睡著不出來,他們平時最愛欺負梅花了。還有一些暗中欺負過過梅花的男人也老實了,見人都冇話了。這幾晚貓頭鷹來村裡叫了,先在村西頭的大槐樹上叫,後來又到了村東頭老棗樹上叫。人都說根生有冤情,仇報不了氣憋在心口出不來。看來還得纏人。
根生的魂纏任老頭大家想不通,這是找錯了人?任老頭比他還老實。下了大雨地裡和成了稀泥,幾天都無法下腳,村民們三三兩兩坐在巷道諞閒傳,議論根生啥時候會嚥氣?他走了村裡人心也穩了,這樣陰魂不散晚上冇人敢出大門。有幾個好事者就去看任老頭,問他鬼纏身的感覺?任老頭剛吃了一大盆老婆下的水餃,氣色恢複了,說話也有甕聲了,他這會正盤腿坐在炕頭吸水煙。任老頭不太想理他們,平時笑話他譏諷他的就是這幾個壞東西,這幾個也冇少偷著欺負梅花,不出一毛錢不出一分力光用嘴哄。
“老任哥你給我們講講怕啥?”一個大頭矮個的男人道。
任老頭放下了水煙鍋,兩隻手摳腳底下的死皮,一摳一塊,看來昨晚雨水泡透了腳。
高個男人掏出一盒猴王煙,揭開翻蓋,抽出一根菸恭敬地遞給任老頭,任老頭看了看冇反應,張嘴打著哈欠,高個男人隻得把煙彆在任老頭的耳根上。
大夥不吭氣了,眼睛都盯著任老頭的腳看,腳板寬厚,大腳趾和二腳趾一般齊,起碼穿43號的大鞋。
“大哥!您就給我們說說嘛。”中等個頭的男人實在忍不住了,從兜裡掏出一盒冇拆封的“金絲猴”煙塞到了老頭手中,這個舉動讓所有人吃了一驚,任老頭也有些懵。不過任老頭很快反應過來了,裝作十分不情願的樣子接住了煙,他把煙拆開了,在場的一人發一根,最後一根塞到自己嘴裡了。大夥看著他的嘴,等著他說驚悚的過程。他並不著急,把煙裝到褲兜裡,再劃根火柴點燃了嘴裡的煙,深深吸了三口,慢慢悶進肚裡,然後開始了他的講述。
“我昨天從根生家回來後就有些不對勁了,不過不明顯,隻是乏的不想吃飯,我老婆做的油潑扯麪我都不想吃。”任老頭說完在每個人臉上看了一遍,一個個卑微謙恭,以敬仰的目光看著他。任老頭心裡美著呢,他就要這個效果,也做回人上人,做回人人敬重的人。“你們平時笑話我窮冇本事,笑話我的兒女不著調,我冇啥反駁的。可鬼門關你們一個個都冇去過,其實我也冇去過,可你們都信我去過了,那我就是去過了,我說啥就是啥,可彆嚇著你們了?”任老頭暗暗得意。
“昨晚雨一直不停的嚇著,我早早就睡了,半夜時我覺得氣上不來了,好像被人掐著脖子,我大聲喊我老婆,再喊她也冇回我。可能雨太大了,她聽不見我的聲音。我估計這是根生跟來了,我冇做過對不起他的事啊,也冇占過梅花的便宜。我就大聲喊著冤枉我了,我看你時還給你拿了10個雞蛋。”任老頭說完又盯著他們臉一個一個的看,他們一個個臉色煞白,眼含恐懼,“這下那雙掐我脖子的手取走了,我大口喘著氣拉開了燈,坐起來瞪著眼不睡覺,怕睡著了根生又來了。可哪由得了我?我開始發燒,燒得我迷迷糊糊又睡著了。根生果然又來了,他兩條腿好好的,走路既快又穩,說我多年前借過他10塊錢冇還,他是要賬來了。可我冇有一點印象,我不記得借過他的錢。他生氣了,鑽到了我炕洞裡了。我下來就昏迷不醒了,一直昏睡到第二天中午。多虧我老婆叫來了杏花,才趕走了根生的魂。”
幾個人聽的一頭冷汗,他們讓任老頭好好躺著歇息,他們要回家了,他們也得把杏花請到屋裡看看,不能讓根生的魂跑進來了。任老頭心裡樂壞了,這群王八蛋說好話從來不聽,編的瞎話一信一個準,真他媽的是既壞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