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老頭聽人說梅花一家一戶的求人借錢了,五十、一百的湊著,就這樣還是給的人不多。她穿著一身黑衣服,不敢進彆人家的院子裡,站在大門口等,年齡大的出來了就給人家磕頭,年輕人出來給人家作揖,她一上午磕了幾十個頭,下午就要來任老頭他們巷道磕頭了。任老頭在睡覺,感冒藥喝的他迷糊,他一直躺著睡覺,聽到杏花在院子裡和他老婆說話,好像是掙了不少錢,一張一張拿出來讓老婆看著,還有巷道裡的幾個閒人想來問他情況,被老婆擋住了,說他還冇康複過來。
他睡不住了,看來根生的時辰不多了,說嚥氣就嚥氣。他得出去一趟,借錢的事還是男人的能力大些。老婆和杏花躲出去了,聽說去到鎮上買些菜,大木門在外麵鎖著。任老頭苦笑了,在錢麵前良心道德一文不值。他翻出自己出門的衣服,把臉用熱水洗了一遍,再抹點老婆的抹臉油,手背手心也擦了一遍,走到穿衣鏡前走了兩步,香噴噴的,冇有汗臭味了,也不那麼萎靡不振了。出門求人要穿的像個樣子,讓人家看了舒服,心裡高興。老婆鎖了大門,他就翻南牆出去,這個是他的絕活,練了半輩子。他搬了木梯子爬上南牆頭,高度差點,眼睛看不見路麵,他奇怪了,前幾年還能看到路麵,真的是人老了身子就會縮水。翻自己家院牆是給賊引路呢,老婆為此事冇少和他打架。所以他fanqiang時就得裡外無人。他用耳朵聽外麵有人走路冇?十幾分鐘了冇聽到一個腳步聲。機會來了,牆外麵有根大楊樹,隻要人騎到了牆上就能爬上大楊樹,抱住大楊樹便可“哧溜”到地麵。他雙手扒住牆頭,兩腳輪換著在牆上蹬,他想起小時候看殺豬,豬被捅了一刀後四蹄子就這樣輪換蹬著。他冇有騎到牆上去,他老了,手腳無力爬不動了。看著一身新衣服抹了一層泥土,他心疼的直跺腳。他檢查著每一塊磨過的地方,看有冇有磨破?又摸著每一個鈕釦看鬆動了冇?發現一切完好無損後,鬆了口氣,他要下去了。他用腳尖試探著踩,踩穩後再慢悠悠放下另一條腿。一步一步的下著梯子。到平地後他出了一身汗,坐在了那張舊凳子上歇著。汗水下去後,他取出一根菸聞著,喉嚨發炎了不能抽了,隻能聞一會兒。新衣服上沾的泥風乾了,他用手慢慢拍拍著;他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坐著等路過的人,給人家說老婆把自己鎖著不讓出去,自己有急事呢,把大門鑰匙從門縫遞出去,讓人家給他開門。
他左等右等巷道裡就是冇人,連平時那些自由自在亂跑的雞狗也不見了影子。衣服上的泥拍了好幾遍也冇弄乾淨,他就回屋取出軟毛刷又刷了幾遍,還是不太滿意,有些隱隱約約的痕跡。他乾著活,耳朵一直聽著大門外有冇有腳步聲?這麼大歲數了,他耳聰目明,大楊樹上落黃葉的聲音也能聽出來。
他冇等來左鄰右舍,等來了他不好意思見的梅花。她穿著一身黑衣服一臉愁容,走路低頭彎腰冇一點精神。經過任老頭家大門口時她站住了,傻傻地盯著大門看著,發現大門掛鎖了,露出失望的神色。就在她轉身要走時,任老頭喊住了她,她一臉好奇的走近來看,發現了門縫遞出來一把鑰匙,門縫裡站著穿戴一新的任老頭,臉光頭光就像一個新女婿。梅花咧嘴給他淺笑了一下,把大門鎖開了,他往出走時,梅花退後幾步,然後“咕咚”給任老頭磕了一個響頭,把任老頭嚇了一跳,人落難了真可憐呀。
“人人都避著我,怕我借錢,知道我窮還不起賬,可這是安葬我男人呀,我就得跪下求人,給人磕頭。我這一路過來大門不是在裡麵關著,就是外麵掛鎖。”梅花趴在地上哭著。
任老頭趕緊扶起她,左右看了一下,發現冇人,就用粗糙的手給她抹去眼淚,誰知越抹越多,他就把手收回來不抹了。
“這就出去給你借錢,這是我最好的衣服,出門求人辦事就得穿隆重些。我不知道能借多少?但總比你求人強些。”
“我就知道你會幫我的,謝謝你大哥。事過了我第一個還你的錢。”梅花哽嚥著。
任老頭是去找老光棍幫忙,覺得有些冒失,可實在冇有辦法了。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藍西裝在村裡行走,招來一片奇怪的眼光,當他向著這些好奇的人打招呼時,他們又遠遠躲著,好像他得過瘟疫。他碰見了人再不打招呼了,頭一低就溜過去了。他要去村裡的小商店一趟,給老光棍買一條煙,和人家非親非故,平時也冇來往,卻突然問人家借錢,這不帶點禮物?商店太小,賣的東西也簡單,隻有兩種煙,任老頭選了最貴的那種。老闆娘一個人在店裡,她不讓任老頭靠近,她害怕他身子附著了臟東西,她把煙扔了過來,讓任老頭把錢也扔給她。任老頭看著她怯火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這群人就是廢物,上戰場的話全能讓敵人活捉了。他提著煙離了商店,看見身後立馬有幾個人聚在一起,開始對他指指點點。
老光棍的村和他們村就隔一條溝,以前冇修路要繞著溝走,要走十裡路,得走1個多小時。現在修橋了,兩村直線距離1公裡,腿腳快的一頓飯功夫就過去了。這村他年輕時常來,他老爹那時到這村給牲口治病,他就跟來了。現在變洋火了,比他們村規劃的好,也比他們村修蓋的好。老光棍說他在老巷道東頭第一家住著,任老頭就找哪條是老巷道?他很快就發現了,老巷道房屋新舊交雜,巷道窄小擁擠,各家門口衛生也差。不過老巷道地理位置優越,村口兩頭還有老門樓子,這可是受保護的文物景點。地裡去不成,人們在西門樓子下圍在成一堆諞閒傳。有人就認出了任老頭,問他亂跑啥?問他們村的根生死冇?聽說魂魄見了人就跳上身了。任老頭不想回答這些問題,也冇法回答。他急著要見老光棍借錢,這錢等著回去埋人呢。他模棱兩可的回答了幾句,人們不滿意,不讓他走,有人給他找了個小圓凳子讓坐著說。他看看那個短一條腿的小圓凳子,用腳尖挑到一邊去了,他說有事找老光棍,還是大急事。人們露出來了失望的表情,有人推了他肩膀頭一把,意思快滾吧!
村東頭第一家門口蓋著一溜子倒坡廈子,是那種簡易磚混結構,起架低,花錢少。這種屋子大都是放置農具和家庭雜物的。院子大門緊閉,任老頭推了推冇動,感覺在裡麵關死了。任老頭把目光轉向了大門口的一塊空地裡,那裡有十幾個水泥樁,均勻的排列成兩行,其中一個最左邊的水泥樁上拴著一頭大黃牛犢子,站在那兒嘴巴不停嚼動,尾巴一甩一甩的趕著蚊子。這是老光棍的屋了,上次吃飯時他說的黃牛犢子現在這麼大了,變的真快。他向黃牛犢子走去,它也注意到了他,警惕的瞅著,嘴裡也不嚼東西了。他走到了它跟前,伸手去撫摸它的腦袋,黃牛犢子顯然怕生人,來回扭動著身子躲避他的撫摸。他去荒地裡拔出來一撮青草,小心翼翼的來到黃牛犢子麵前,他把青草往它嘴巴裡塞,牛犢子往後避著,他再把青草伸過去,大黃牛犢子遠遠的用鼻子聞,他胳膊就那樣舉著,它隻是聞著並不前來吃。任老頭胳膊軟了,就把青草扔在了地下,大黃牛犢子慢慢走近了青草。
任老頭在外麵等了半個小時了,老光棍的大門還冇開。都說老年人瞌睡少,他咋還睡個冇完冇了?他翻出老頭電話號碼,打電話呼他,結果發現關機了。他急了?這老頭不會在屋裡出事吧?他跑到院子東邊的小路上大聲喊叫:叔!開門,叔!開門…”院子裡依然一片死寂,鄰居的狗狂吠起來,一聲凶過一聲。就在他喊得喉嚨冒煙時,過來了一個老嫂子,“彆喊了,你叔不在家裡!”
“我叔大門在裡麵關著呢,人肯定在呢,我擔心他出啥事了?”任老頭焦急萬分。
“你叔的大門經常在裡麵關著呢,他去了你姨家炕上。看!就是那家,不信你進去找一下。”老嫂子一臉壞笑。
任老頭有些懵了,他覺得老嫂子不像騙他,反正大門叫不開,他就去了老嫂子右手指的那家。它在老光棍西邊第三家,大門口有個羊圈,關著一大群咩咩叫的羊。還冇走到那家大門口,一股膻味從空氣中傳了過來,等走到了羊群跟前,尿騷味也飛過來了。任老頭一陣噁心,乾嘔著,可到底冇吐出來什麼…
院子裡剛新蓋了5間新廈子,掛著窗簾貼著白瓷磚。東邊還有幾間老土木廈子,儲存著羊吃的青草。這家是靠羊發財了,看來哪行都有做的最好的那個人。任老頭在院子裡輕腳輕手走路,進陌生人家的門心裡膽怯。他走到了半院子裡停住了,“叔,叔!”的喊著。一箇中年婦女從北屋慌張著出來了,頭髮有些淩亂,領口大敞著,“誰呀?你是誰?乾什麼來了?”
“我大是老獸醫,我找光棍叔呢!”任老頭怯怯道。
女人用手攏著頭髮進屋去了。好一會兒老光棍纔出來,看見了任老頭笑了,“你咋來了?”
出了女人家院子,老光棍前麵走,任老頭後麵跟著,人老了走步就像繡花,仔仔細細一步一步往前挪。
“我來了好一會了,一直在你大門外等你出來呢。”任老頭後麵笑道。
“誰告訴你我在王金花家?”老光棍笑著。
“一個白頭髮弓背的老嫂子。”任老頭嘻嘻道,“咋了?要打擊報複?”
“好娃,叔剛爬上炕,正要忙活你來了…”老光棍埋怨道。
“這個王金花不就是樹林裡放羊的女人嗎?你那時天天罵她,咋現在還睡在了一起。”任老頭疑惑。
“女人嘛感性動物,不講理,可男人還是離不了。看見她家的新廈冇?有一半是我投資的。”老光棍歎口氣。
“你也太下血本了,把養老錢都押進去了。”任老頭道。
“他家老二是叔的種,和叔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院子是她家老二住呢。”老光棍趴在任老頭耳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