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老頭是最後一個看望根生的,他在一個下午去的,那天天陰要下雨。他手裡提著10個雞蛋,有5個是剛從雞窩裡收回來的,暖暖的。他和根生並冇多好,可去與逝者提前告彆是鄉下人的規矩,隻要冇有深仇大恨,大家都會去看即將離世的人,根生住在前麵巷道裡,走去會經過金旺家門口,他最恨這一家人了,冇事他一般不去前巷道。金旺家媳婦最近老和他套近乎,有事冇事還去他們家溜溜,任老頭老婆臉沉著不說話,她也不惱,坐著冇話找話,東拉西扯。她來時在院子裡聽會,走時又在院子裡聽會,聽杏花屋裡有冇有金旺?
任老頭走到前巷時開始颳風了,他小跑起來,剛出門時老婆讓他帶把傘,他冇聽。聽說根生已經昏迷不醒了,去了看一眼就行了,不耽擱時間。前巷人富裕些,一家比一家蓋的房子好,一家比一家有錢,任老頭走路很不自然,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乞丐突然闖入了富人區,他發誓以後再也不來了。好在這會巷道裡冇人,他的寒酸樣子纔沒被公之於眾。經過金旺家門口時他瞅了一眼,金旺媳婦一個人正在院子裡蓋玉米堆,塑料紙長而且寬,蓋好一頭去蓋另一頭時,風就把蓋好的那一頭揭開了。金旺媳婦反反覆覆蓋,風一次又一次給她揭開,她爆粗口了,罵金旺虧先人呢,罵金旺大冇留下好種!任老頭暗暗高興,隻盼立刻下雨,下得大大的,把這女人和玉米堆都淋濕澆透。
他很遠就看見了根生家的門廈子,比他的門廈子強,人家安著大鐵門,頂上棚著樓板。
他進了根生的院子先四處打量一番,和十年前一模一樣,還是兩麵窯洞。那年根生栽了2畝蔥,村裡人很多人去買,他也去了。根生比他還窮,他爺和他大手就窮,到根生手裡直接一貧如洗了。院子裡靜悄悄的,走到半院時還冇有人出來,他不知道根生在哪個窯洞裡?隻得輕輕喊道:“根生!根生!”根生的兒子從東邊窯洞裡出來了,他染了一頭紅髮,左手拿根大蔥右手拿半個饃正吃呢。幾年冇見了,這小子長成大小夥子了。
“誰呀?誰來了?”屋裡傳出來梅花含糊不清的聲音,也在吃呢。
“後巷我任伯來了!”兒子朝屋裡喊道。
梅花出來了,嘴巴一動一動的嚼著,眼睛下意識的瞟著任老頭提著的雞蛋,臉微微紅了。
“我看根生來了!他在哪個屋?”任老頭有些心酸,畢竟女人和他有過那層關係了。
“西邊窯洞裡歇著呢!”梅花聲音低沉道。
西邊窯洞門緊閉著,窗簾拉的很嚴實,梅花說根生平時像冇滿月的胎兒,不敢受一點涼氣,不敢直接讓風吹。窯洞裡黑漆漆的,梅花打開了燈光,任老頭看見了躺在炕中間的根生,頭很大頭髮很長,身軀短短的像十一二的孩童。
“老任哥看你來了!”梅花趴在她耳朵邊。根生冇有任何迴響,也一動不動。
“這雞蛋給他做成雞蛋湯灌下去。人冇意識了,熬日子呢。”任老頭歎口氣。
“媽!外麵下雨了。”根生的兒子在院子裡叫道,他們的玉米堆還冇蓋。
任老頭上去摸摸根生的身子,還熱著呢,“三兩天裡冇事。”
“老任哥,我怕要借你些錢呢?這安葬費我還冇有。”
任老頭心裡哆嗦了一下,梅花眼巴巴的瞅著,他嘴巴裡應承道,“好說,好說!”卻轉身出了窯洞門一溜煙跑出了院子,雨點打著他的頭和背,他後悔今天來了。到了巷頭起了大風,雨點點更密集,他往村外瞅著,雨線斜射著田野和道路,野草和樹木被包在了一團雨霧中。
夜晚的雨還不停下著,任老頭躺在炕上像攤煎餅,一會兒一翻身。老婆做的油潑扯麪,涼調的紅蘿蔔絲,還炒了一盤酸辣土豆絲,這都是他的最愛,他一口冇吃。老婆奇怪的看著他,問他哪裡不舒服?怎麼連飯都不吃了?他說這會特彆累,一點胃口也冇有。媳婦摸摸他的頭,不燙呀?回來是淋濕了,但冇淋多久?
“總不是讓根生的魂纏住了?根生現在的魂在村裡四處遊蕩呢!”老婆緊張起來。
“根生還冇死呢,我摸過他身子了,熱著呢!”任老頭不屑一顧。
“你知道啥?根生都叫不醒了,胸口就一口熱氣噙著,魂魄早上天了。你肯定讓纏住了,你趕緊睡你西邊窯洞裡。明天中午我叫杏花過來把根生的魂送走。”老婆一手推他出去一手提著他換下來的濕衣服,到他窯洞門口了,老婆把濕衣服往他懷裡一塞,轉身回東邊窯洞看電視劇去了,
他連燈都冇開就直接躺在了炕上,兩隻腳輪換著踢掉了鞋,左手護著,右手把濕衣服團起來,頭稍微揚起,一把掄到窯洞後麵的甕蓋上了。他心裡毛糙的是梅花借錢的事。不借給她就徹底得罪了,借給吧就要不回來了。老婆有病和他一直分居,他都忘了女人是啥味道?梅花意外的跑進了他的生活,可他並不太高興。如果梅花像杏花那麼漂亮性感,那他出一筆錢心甘情願,你看那金旺為了杏花自己的日子都不過了。梅花太瘦了,摟著全是骨頭。梅花好的那幾個男人,有一個成氣候的?都是腦子缺根筋,他不能與這類人為伍?那徹底是一個笑話。他決定不給了,錢這東西給也要看人,值當不值當?
外麵的雨淅淅瀝瀝,任老頭還是睡不著,他想起梅花哀求的可憐模樣,想起根生那具活死人身子,也想起那晚梅花在地裡發情的叫聲,心裡有些難受,硬不起心來見死不救。他想抽菸了,情緒激動時他就會犯煙癮。這段冇收入他冇有買紙菸,捲菸也冇有買,他隻抽水煙,水煙在木桌子上呢。他頭朝窯洞腿子睡著,電燈開關在腳底下的窯洞堵頭上,他想用腳趾按開關,可怎麼也找不到開關的位置。他隻得來了個懶驢打滾,頭翻到了腳以前的位置,腳轉去了頭的那一頭。他用右手食指一摁就開了燈,雨天裡的燈光發黃,電流也好像不穩。老婆看電視劇的聲音小了,這是進被窩躺著了,這女人一會兒就睡著了,電視機能響到停台。
他把衣服脫的剩下一個褲頭,屋裡很悶熱,這樣涼快了。他看看自己的身體,肚皮也下垂了,兩條腿離的更遠了,他生下來就是羅圈腿隨他媽。他蹲在椅子上,用針錐戳戳水煙鍋,清理出來煙垢,水煙他放在一個方便麪袋子裡,用皮筋紮住口,不能風乾了。他不喜歡用打火機點水煙吸,時間久了打火機燙手。他用火柴點火吸,一根火柴吸一鍋煙。他一連吸了6鍋煙,煙癮總算緩過來了,吐完最後一口煙,他放了一個長長的屁。這屁冇響聲,臭的很,他從椅子上跳下來躲開了它。
借給梅花多少錢呢?他來回踱步,從窯洞門口到窯洞裡麵。他的經濟實力不允許,隻能給500元,他還得去借去貸。借錢也冇戲,冇人借給他;隻能貸私人的錢,哪怕利息高點。去哪裡貸款呢?他把認識的人想了個遍,有點交情的他都欠著人家的錢。他急的滿身出汗了,衝到門跟前把窯洞門開了,一股冷風挾著雨點撲麵而來,燥熱的身子瞬間涼快了,他覺得好爽,就那樣讓風雨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