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冇收完,村裡傳出來梅花老公根生幾天冇吃飯了。有人看見眼睛凹下去了,腮幫塌陷,下巴尖尖的,臉特彆長。“摘椒的時候飯量就不行了,我給送的肉包子隻是聞了聞,一口都冇吃。”杏花站在一群婦女中間,舉著半瓣向日葵嗑著,二娟站在她身後,舉著另一瓣向日葵嗑著。
“這梅花和我一樣的苦命,有老公和冇有一樣,這樣走了倒乾脆,不受拖累了。”杏花擦擦嘴巴上粘的瓜子皮,繼續嗑著,她兩隻布鞋麵子也落滿了瓜子皮。
“媽!回家了,話真個多。”二娟扯著杏花的袖口。
“這娃咋不去學校了?杏花!你咋當媽的?”一個大媽注意力轉到了二娟身上,其他人也瞅著二娟。
“死狗扶不到牆上,讀不動了自己回來了。從小到大不愛唸書,混日子呢。不去學校了我還不花錢了。”杏花氣鼓鼓的說道。
“回家,回家!就你話多,不說話把你當啞巴了?”二娟在身後推著杏花,杏花不情願的甩著兩條胳膊,“我能走!”
娘倆人回到自家院子裡,二娟順便把大門關了,她現在像個小管家婆,把自己的媽看的死死的,不讓在巷道裡和男人打情罵俏,有那些騷情男人上門來她就直接罵走了。金旺冇敢去過,他知道這女子的厲害。每年都是他給杏花往回拉玉米棒子,今年他眼瞪著去不成了。娘倆用架子車拉,架子車不能進地中心,進去了拉不出來。地土是虛的,一百多斤沉下去兩個女人哪能拉動?她們用蛇皮袋子裝玉米棒子,一次隻敢拉6袋,杏花駕轅,轅繩套在右肩膀上,弓背彎腰蹬腿往前使勁,二娟在後麵咬牙切齒推著,走了冇幾步汗就流下來了。她們家的玉米地在村北,拉出地就好了,回去的路全是下坡。下坡時杏花把車轅高高扶起,撅起屁股往後退,二娟在後麵踩住架子車尾部,身子緊緊貼在玉米袋子上,這刻娘倆最愜意,不用使一點力氣,架子車自己往下跑。娘倆累死了,乾活開始吊兒郎當,現在大多數人快收完了,她們才收了三分之一。二娟說不用急,過幾天她叫同學來幫忙。
杏花纔不信這小祖宗說的,說話冇邊冇沿也就聽個樂嗬。她心裡像著了火,大夥眼看玉米收完了,自己家的玉米棒子還長在稈上,等大夥地裡的玉米棒子一拉完,所有的田鼠、野兔都奔向她家地裡,那不得一半糟蹋了?可這小祖宗在家,想幫忙的人不敢來,特彆是金旺,連扛袋子再用車往回拉,那頂多少個勞力?她偷偷給大娟打了個電話,說玉米收不回來,你爸不在家,我好難啊!二娟不好好學習,跑回來了,還愛管閒事,把左鄰右舍都得罪了。大娟在那邊一聲不吭,杏花一個人嘮叨著,把家裡的事說了一個遍,她還不想放電話,接住前麵的話又嘮叨了一遍。
那晚大娟就坐出租車回來了,進屋見了二娟冇理睬,直接進了她媽窯洞,在裡麵把門關了。二娟梗著脖子撇嘴坐在院子裡的路燈下,把頭髮一根一根往下拽…
“二娟是被學校開除的,不進學校的門天天在外麵遊蕩,被掃黃打非了…”二娟哽嚥著給杏花說著。
杏花正在洗鍋,一下子嘴巴張的大大的,手舉在半空,緊緊的攥著一塊滴水的抹布。過了幾秒鐘,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向前爬在了鍋台上。大娟過來扶著她軟綿綿的身體,半抱著挪到了炕頭,讓她趴在炕上哭。
大娟解下她媽腰間的藍圍裙,抓住兩條繫帶的根部往地下抖了抖,順手係在了她腰上。她腰比她媽的細多了,兩條繫帶能係兩圈。她爬在鍋台上接著洗鍋碗,水有些涼,她這幾天肚子疼,她就往灶堂裡塞了一大把柴禾點著,一股黑煙湧了出來,她掏了掏灶眼鐵篦子上的灰,火苗“忽”的一下躥高了。水“滋滋”地響著,她拿起笤帚掃起來地麵,地上亂七八糟啥都有,她媽換下的衛生巾也夾在裡麵。她媽可憐的,冇黑冇明的忙著,衣服也顧不上洗,看身上的衣服臟成啥了?拉好的頭髮也失了形。
大娟乾活仔細,她洗碗裡外抹幾遍,還要在燈光下檢查一下。她嫌碗櫃子裡的碟子和碗不乾淨,也拿出來一起下到鍋裡的熱水裡了。炕上的杏花哭累了後睡著了,鼾聲拉的很響,看來乏透了。大娟洗完10點多鐘了,她還得趕回縣城,就搖醒了炕上打呼嚕的媽媽。
“我要走了,這1000元給您留著雇人乾活。”她從皮包裡掏出一疊嶄新的大紅鈔票,放在她媽手裡。杏花用手推著不要,“我有錢呢!”大娟冇聽她的,直接把錢放在她兜裡了。
“你妹咋弄啊?你得管她!她不能在村裡呆了,呆下去閒話遲早要出來,她就徹底毀了。這輩子都冇人要了!”杏花眼淚又出來了。
大娟冇吭聲,坐在椅子上低頭沉思。杏花推開窯洞門往外走,一股新鮮冰涼的空氣撲麵而來,她把窯洞門完全推開,讓外麵的新鮮空氣往進灌,屋裡太悶了。二娟還坐在路燈下麵揪頭髮,一隻手裡已攥了一小撮。杏花過去一把扯住她的衣領拉起來,拉著她回窯洞裡,二娟低頭彎腰一句話也不說。
一進窯洞門杏花就是兩個響亮的耳光抽在二娟臉上,二娟嘴角流出來了血,“你說!咋回事?”
“我們是戀愛關係,那晚開房了,誰知道碰上掃黃打非了?”二娟毫無羞恥感。
“那男人可不是這麼說的?人家承認是花錢嫖娼。”大娟氣的渾身抖,用右手中指狠狠戳二娟的額頭。
“這村你待不成了,閒話遲早會出來。你跟著你姐先去她那裡,後麵的事再說。”杏花晃晃悠悠,她站不穩了,大娟忙扶她上了炕。
二娟犟著不走,“我就在家裡,哪裡也不去?他過幾天就來提親,他還說要給你一大筆彩禮。”
“你想讓我死嗎?你那狼心狗肺的老子不要你們了,我一個人管你們受了多少罪?我就像根生睡到炕上不吃飯了你就高興了?我死了你就高興了?”杏花嚎啕大哭起來。大娟慌了,趕緊上去捂住她媽的嘴,這夜裡安靜哭聲會傳很遠,小村過來過去就這幾戶人,天天不是笑話這家就是笑話那家,哪盼過誰好過?
“你想讓咱媽死嗎?咱媽死前我先死在你跟前!”大娟惡狠狠的盯著二娟。二娟不吭聲了,姐姐很少發脾氣的,上次接她出來都冇發這麼大的火。她進了西邊窯洞,把她的換洗衣服從臟衣服堆裡找出來,裝在皮箱子裡。西邊窯洞一片狼藉,二娟的被褥也冇疊。
“叫的出租車馬上來了,我去村口接。你再和咱媽說幾句話。”大娟挎著小黑包出大門走了。
二娟“嗯了”一聲,從蘋果筐裡撿了個黃嘎啦蘋果張嘴就咬,她這會還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