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洲賓館的旋轉門在正午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杜鵑踩著細高跟鞋走進大堂,真絲旗袍勾勒出曼妙曲線,胸前的牡丹刺繡在移動中彷彿活了過來。
林家豪才意識到,這棟豪華酒店是趙總的物業。他和尚武跟著杜鵑穿過雕花木廊,走廊儘頭的包廂門突然打開,株洲賓館的總經理室裡飄著陳年普洱茶的香氣。趙山河坐在紅木茶海前,正用羊毫筆在宣紙上抄《嶽陽樓記》。他的辦公室佈置得像間小型博物館:博古架上是宋代影青瓷,書桌上擺著端硯和歙墨,連茶寵都是塊雕著鬆鶴的老端石。他放下筆伸出右手,熱情的和家豪打招呼道:家豪兄弟,幸會!尚武,彆來無恙啊。他指了指昨天剛寫完的字帖"政通人和","上個月在嶽陽樓寫的,墨是用洞庭湖的水調的。"尚武憨憨地笑了笑:趙哥,我對拳腳棍棒比較熟,琴棋書畫你找我哥討論比較好。家豪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房間佈局。他注意到書架上的微型警報器,窗台上的君子蘭盆栽裡埋著微型攝像頭。這些偽裝好的監視設備,與趙山河唐裝打扮形成微妙反差。
家豪接過茶盞,青瓷杯壁還帶著餘溫。他打量著趙山河——五十歲上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膚白皙得像文人,不像他印象裡的湖南商人。"趙總這書房,真的很氣派啊。"他說。
"家豪兄弟說笑了。"趙山河親自給他續茶,"我不過是偏愛這些老物件。您看這方硯台,是明朝的,當年我爺爺在長沙開礦業行,有朋友送他的,聽說是從宮裡流出來的。"他用指腹摩挲著硯台的紋路,"做買賣和讀書一樣,得講究個根。"
"昨天的事,我先跟兩位兄弟說聲對不住了..."趙山河斟滿兩杯普洱茶,"我的人已經查明是王村的地痞。他走到書架旁的夾萬,熟練的擰著密碼箱子,從裡麵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將紙袋在茶幾上慢慢放下,“家豪,這裡是十萬現金,是我這個做哥哥給兩位的見麵禮。"
林家豪擺擺手,把事情挑明:"趙哥,你年齡比我大,我我喊你一聲哥,弟弟我不虧。昨天的事情早就過去了,既然事情已經翻篇了,趙哥不必如此破費。"
趙山河緩緩一笑:"痛快!我就欣賞爽快人。"
他突然壓低聲音,"聽說家豪在廣州航運界..."
林家豪抿了一口茶,回甘從舌尖漫開。杜鵑輕聲敲門走了進來:"趙總,林老闆,王廠長已經到了,車在樓下候著。"
趙山河起身道:"兩位這邊請,咱們邊走邊聊。"
趙氏煙花廠坐落在株洲郊外的丘陵地帶。遠遠望去,廠房像片紅色的海洋,圍牆上的"安全生產"標語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林家豪隔著車窗聞到濃鬱的硫磺味,想起小時候在廣州碼頭聞過的火藥味——那時他跟著父親跑船運,見過太多因為貨物潮濕而baozha的爆竹箱。
"到了。"司機停下車。杜鵑帶著兩人走進接待室,桌上擺著剛泡的君山銀針,還有個雕花木盒。"這是我們新研發的銀河瀑布。"她打開木盒,裡麵躺著個直徑三十厘米的紙筒,"裝填的是新型火藥,引信是瑞士進口的,燃燒時間精準到毫秒。"
林家豪問,我能拿出去試試嗎?杜鵑點了點頭。他拿起紙筒,感覺分量不輕。走到屋外,他抽出引信,火星剛接觸藥頭,就"嘶"地竄起藍紫色的火苗。他慌忙後退,就聽見"嘭"的一聲悶響,紙筒裡噴出金色的火花,像條傾瀉而下的銀河,在半空炸成千萬顆星星。
"厲害!"他轉頭看向趙山河,"這要是運到廣東,肯定能賣瘋。"
"家豪過獎了。"趙山河端起茶盞,"其實我們的傳統煙花更有講究。比如百子千孫,要手工搓製三百六十個藥引,每個藥引的大小誤差不能超過半毫米;天女散花得用真絲棉紙做筒,否則燃燒時會掉紙屑。"他指了指牆上的老照片,"這是我爺爺,1928年在長沙太平街開煙花鋪,那時候的配方,我們現在還在用。"
林尚武注意到照片裡的趙山河的爺爺——穿著粗布短打,扛著整箱煙花走在青石板路上,身後跟著幾個挑擔的夥計。"趙總的爺爺當年也是白手起家?"他問。
"算是吧。"趙山河笑了笑,"我爺爺靠挑著擔子賣鞭炮走街串巷,攢夠錢後在清水塘開了間作坊。後來抗戰爆發,工廠被小日本炸了,他就帶著夥計們上山打遊擊。"他的目光變得悠遠,"所以我對根看得重。林老闆在廣州做航運,家豪在航運局跑調度,咱們也算同根同源。"王廠長,杜鵑,帶著這兩位兄弟去廠裡頭,參觀參觀。
"歡迎蒞臨趙氏煙花廠。""王廠長道..."他指著車間裡忙碌的工人,"杜鵑,能不能帶我去看看生產流程?"家豪好奇的問道。杜鵑的皮鞋踩在水墨磚上發出清脆聲響,她說:這邊由王廠長全權管理,他會帶著兩位參觀。王廠長:"我們廠日產量,煙花可達過千箱,產品有外銷和內銷,兩位這邊請。"
廠房內部自動化程度很高。傳送帶上一盒盒煙花紙筒,機械臂精準地將引線插入裡麵火藥柱。林尚武的目光被一台德國進口的全自動裝藥機吸引,液晶屏上跳動著外文字母。"這是今年的新品。"王廠長揭開防塵罩,一排造型奇特的煙花映入眼簾,"金龍騰空、孔雀開屏、銀河瀑布..."他每報出一個名字,林家豪就看見對應煙花的專利證書在玻璃展櫃裡閃爍。煙花生產線上的女工們戴著口罩,機械重複著填藥、封裝的動作。林家豪注意到她們防護服上的編號——"株化37號",這與他記憶中廣州化工廠的防護標準截然不同。某個瞬間,他似乎聞到了與愛群大廈相似的鹹濕海風味,混著火藥的硝煙。
"這是新型禮花彈。"趙山河揭開防爆蓋,露出直徑十五厘米的紙筒,他領著我們到工廠外的工地上,王廠長點燃引線,火星剛亮起便傳來巨響,衝擊波震得林家豪耳膜生疼。
"厲害..."林家豪後退半步,看著空中綻放的紫色菊花狀焰火,突然想起蘇玉蘭懷孕時做的胎夢——她說夢見滿天流星墜入珠江,變成金燦燦的元寶。
"這些煙花..."林家豪摸著標價牌上"美金結算"的字樣,喉結滾動,"在廣州能賣到..."
"至少翻2倍。"趙山河踱步而來,"但我要提醒林老闆,湖南的煙花運往廣州,得先過廣州海關那關。"
林家豪突然想起周建國留下的鐵皮箱,那些冇來得及出手的電子元件此刻正在某個海關倉庫生鏽。他盯著趙山河袖口若隱若現的槍傷,突然明白這位梟雄為何對邊境貿易如此敏感。
"林老闆有心事?"杜鵑遞來一瓶礦泉水,"趙總這次是特許你參觀倉庫。"
地下倉庫的防爆門開啟時,林家豪感覺心臟漏跳一拍。貨架上整齊碼放著成千上萬箱煙花,標簽上的目的地令人心驚:香港啟德機場、澳門葡京酒店、甚至標著"東京灣"的日文地址。紙箱上的噴碼顯示生產日期是昨天。
"這些都是..."他指著箱內未拆封的煙花彈,"要運往東南亞。""越南戰爭剛結束,西貢的夜總會急需娛樂產品。"他突然壓低聲音,"家豪,要是能把廣東的訂單拿下,我保證每週給你供應十個集裝箱的特殊商品。"
林家豪突然想起周伯老房子裡的煤油燈。那時他總以為光明來自電燈,此刻才明白,在某些角落,黑暗纔是真正的燃料。
夜幕降臨時,三人坐在廠區觀景台的鐵藝長椅上。遠處煙花在夜空中次第綻放,將趙山河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舉起酒杯:"來,敬改革開放!"
林家豪的酒杯在空中懸了片刻,最終還是與趙山河碰杯。玻璃相撞的清音中,他聽見肚子發出的咕嚕聲。杜鵑立刻招來服務員,水晶蝦餃和豉汁鳳爪的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家豪啊..."趙山河擦擦嘴角,"我有個侄女在暨南大學讀國際貿易,要不要介紹你們認識?"
林家豪正要推辭,杜鵑突然插話:"趙總,合同的事..."
"哦對。"趙山河從鱷魚皮公文包裡抽出份檔案,"這是我們的合作方案。每單利潤二八分賬,您看怎麼樣?"他抽出支萬寶龍鋼筆,在條款末尾龍飛鳳舞簽下名字。
林家豪盯著合同,仔細的看了看,然後毫不猶豫簽上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趙山河舉起酒杯,此時,煙花在這片夜空中綻放,彷彿映照成巨大的人民幣符號。
家豪仰靠在酒店軟床上,手機貼在耳邊,聽著林尚海帶著粵語尾音的笑聲:"家豪啊,你小子可算辦了件漂亮事!"他瞥了眼床頭櫃上的合作合同——趙山河的簽名龍飛鳳舞,力透紙背,像把淬了火的刀。
"姐夫,"家豪捏了捏合同邊角,"咱今兒跟趙總簽了,可我就奇了怪了......"他拖長調子,"您跟趙老闆啥時候搭上的線?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林尚海的笑聲突然變了味道,像是吞了口陳年老酒:"你小子,倒想起八卦老趙了?"他翻身靠在酒店床頭,窗外雨聲淅瀝,"那會兒啊,我跟尚武押著批香港來的電視機從梧州走。"
家豪的耳朵豎起來。他知道林尚海嘴裡的"那會兒",是他們兩兄弟倆剛入行的坎兒——那年,尚武剛退伍回來,跟著姐夫跑長途,貨車後鬥堆著三十台20寸彩電,都是湖南這邊急著要的貨。
"走到半道兒下起了暴雨,"林尚海的臉色陰沉下來,"遇著群地痞。"他摸出煙盒,又放下,"二十來號人,扛著砍刀鐵棍,堵在山路上。帶頭的老黑叼著煙,刀疤從眉骨劃到下頜,跟條惡犬似的。"
家豪的手心聽到冒了汗。尚武拍著海哥的肩膀說"彆怕,有我在",尚武抄起修車的大扳手就往車外衝,被林尚海死死拽住後領。
"他們那幫人想乾啥?"家豪追問。
"要封口費。"林尚海冷笑一聲,"說這貨是zousi的,要麼給二十萬紅包,要麼送我們去派出所吃牢飯。"他頓了頓,"尚武攥著扳手的手青筋直跳,我怕他真動手,到時候有理變冇理......"
"然後呢?"家豪介麵。
"老黃是我在湖南做生意的時候認識的,這批貨就是要經他的手。"林尚海的聲音裡帶了絲感慨,"那會兒他是那一帶的船老大,我給他打電話時,他正在碼頭和彆人抽菸打牌。
電話那頭傳來翻找東西的響動,像是老照片摩擦的脆響:"約莫二十分鐘後,一輛白雷克薩斯吱呀停在路邊。車門一開,趙山河踩著鋥亮的黑皮鞋下來,西裝褲線挺得能裁紙。"
家豪眼前浮現出畫麵:暴雨裡的山路泥濘,趙山河的皮鞋踩上去,泥點子濺到褲管,他卻跟冇看見似的,走到老黑麪前,指尖敲了敲對方手裡的砍刀。
"趙老闆說啥?"家豪問。
"他說,"林尚海的語氣突然拔高,像在說段評書,"老黑啊,這些廣東來的兄弟,是我請來喝接風酒的。你這麼待客,不怕我趙山河砸了你的場子?"他模仿著趙山河的湖南口音,"老黑當場就慫了,刀都拿不穩,跟個篩糠的婆娘似的。"
家豪笑出了聲。他想起尚武後來總說"江湖事,得找對鑰匙",原來這鑰匙,就是趙山河這種能在雨裡站得筆直的人。
"然後呢?"他追問。
"然後趙山河拍著我肩膀說,林兄弟,今晚我做東。老黃在旁邊直搓手,說趙老闆最恨彆人在他地盤鬨事。"林尚海的聲音放軟,"我才知道,這趙山河是株洲土皇帝,從他爺爺當年挑著擔子賣鞭炮,後來抗戰時帶著夥計打遊擊,解放後開了第一家煙花廠,家裡根正苗紅。要是老趙去從政,政審肯定冇問題。"
"怪不得他辦公室擺著老照片。"家豪突然想起今天在趙山河書房看見的泛黃相片——穿粗布短打的老人扛著整箱煙花,身後是青石板路。
"可不是。"林尚海歎了口氣,"後來我才知道,那天趙山河本來要去廣州談生意,路過梧州,順道把我這檔子事兒解決了。"他停頓了兩秒,"老黃後來跟我說,趙山河年輕時也是混江湖的,手底下管著百來號人,後來收了心做實業,倒把生意做得比他爹當年還大。"
此時,賓館外下了了滂沱大雨。家豪望著窗外的雨幕,他口袋裡頭有張趙山河在簽合同時和他的照片:他穿著白色唐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膚白得像文人,可那雙眼睛,分明帶著股子狠勁。
"姐夫,"家豪突然說,"您說趙老闆是土皇帝......"
"那又咋了?"林尚海的聲音裡帶了絲驕傲,"能在湖南站穩腳跟的,誰不是從泥裡爬出來的?"他頓了頓,"對了,你姐今兒早上給我打電話,說你在湖南遇襲的事兒,她好幾天冇有睡好覺了。
家豪的喉嚨突然發緊。他想起今早出門前,妻子抱著阿聰站在玄關,眼睛紅得像兔子:"你可得小心,彆學你姐夫當年......"
"姐夫,我......"
"行了,"林尚海打斷他,"你小子不是總說男兒當自強?把事兒辦漂亮了,讓你姐看看,她弟是個有能力的人。"他突然笑了,"對了,明兒我讓你姐做桌好菜,你和玉蘭一起來。"
掛斷電話時,家豪望著床頭的合作合同,突然覺得那上麵的簽名不再是一行字,而是一把火——燒得越旺,照得越遠。
窗外的雨還在下,可家豪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這場雨裡生根了。就像趙山河當年在泥裡埋下的煙花種子,如今開成了照亮株洲夜空的煙火;就像他和尚武押著的那批電視機,最終會變成廣州百貨大樓裡最亮的招牌。
有些故事,總得有人先邁出第一步。就像當年林尚海在暴雨裡撥出的那通電話,就像趙山河從雷克薩斯裡走下來的那一步,就像此刻家豪望著天花板時的那抹笑。
江湖路遠,可總有人,能把泥坑踩成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