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尚海**著上身陷在意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裡,空調冷氣裹著雪茄煙霧在房間裡凝成白霧。鍍金邊框的電視機正在播放香港無線新聞,畫麵裡中英街的shiwei人群與尖沙咀的高樓大廈交替出現。他隨手抓起大理石茶幾上的遙控器,正要調低音量,電話鈴聲突然炸響。
"喂,哪位?"慵懶的尾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我是林尚海。"
聽筒裡傳來帶著粵語尾音的普通話:"海哥,是我,老趙。"這個時間點,隻有十萬火急的事纔會讓趙山河親自打電話。"老趙啊,家豪他們還好嗎?"你的弟弟尚武還有家豪..."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今天他們到了株洲站,我們的人冇接到他們。"
林尚海原本半倚在真皮沙發裡的脊背瞬間挺直。雪茄灰燼簌簌落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
“哦,有我弟弟尚武在,家豪的安全我不擔心。
林尚海瞳孔微縮,他想起尚武臨行前將一隻鍍金打火機放進他西裝內袋的動作。那個打火機是十年前他在廣西剿匪時繳獲的戰利品,槍油浸潤的金屬外殼彷彿還殘留著硝煙氣息。
趙山河頓了頓,"海哥說的是。在我的地盤,他們會很安全。"趙山河的聲音裡浮起笑意,"對了,您上次說想看我收藏的《麓山寺碑》拓本,改日我親自給您送到廣州。""
掛斷電話時,林尚海剛要起身,他瞥了眼玄關處掛的全家福——林尚武穿著褪色的軍綠外套,妻子抱著當時剛滿三歲的阿聰站在右側,最邊上的少年穿著白襯衫,眉峰如劍,正是長子啟力。"思緒拉回幾個月前,林尚海看著全家福,想起了幾個月前,廣州市越秀山體育場的看台上,妻子林素素攥著健力寶橘子汽水的空瓶,指尖微微發顫。她身旁七歲的阿聰踮著腳,小腦袋在林尚海西褲上蹭來蹭去:"爸爸,哥哥的衣服是藍色的,和我奧特曼T恤一樣!"林尚海右手搭在弟弟尚武肩頭,另一隻手虛虛護著妻子的後背。尚武舉著黑膠遮陽傘,傘麵半斜,替林尚海擋著正午的日頭。這位曾經在邊境叢林裡摸爬滾打的特種兵王,此刻喉結動了動,聲音像浸了老茶:"當年我教他紮馬步,阿力他才五歲,小短腿繃得像根竹竿。有回下暴雨,他非說武者不怕淋,在院子裡練了三小時,第二天發起高熱......"
"你啊,就是太寵他。"林素素對著林尚海嬌嗔道,目光掃過看台上晃動的"天河中學加油"橫幅,"上個月阿力騎著摩托摔車了,膝蓋青得像塊紫葡萄,還好冇有傷到骨頭。"
林尚海笑出了聲,眼角的皺紋裡盛著光:"男孩子哪有不摔跤的?你看他現在不是龍精虎猛的嘛——"他抬下巴指向跑道儘頭,穿藍白校服的少年正彎腰調整鉛球,後頸的碎髮被汗水粘成幾縷,"阿力訓練時比誰都狠,教練說他訓練的時候試投,投出了17米,已經破了市裡的鉛球記錄了。"
看台上突然爆發出尖叫。林啟聰拽著父親衣角往前擠:"哥哥!哥哥在熱身!"
阿力站在投擲區,左手插在褲袋裡——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但當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看台上的家人時,眉峰立刻舒展開來。他衝弟弟阿聰比了個"OK"手勢,又朝林尚海挑了挑眉,活像個得勝的將軍。
"各就各位——"裁判舉著喇叭,阿力的號碼牌"1"在陽光下泛著光,他退到白線後,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右手托住鉛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預備——"
全場寂靜。林素素感覺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所有喧囂。她看見阿力的背肌繃成了弓弦,左腿微微後蹬,像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砰!"
鉛球離手的刹那,空氣發出撕裂般的輕響。林啟力弓著背向前衝,藍白校服被風掀起一角。那枚銀色的球在空中劃出完美的拋物線,在看台上空劃出銀色弧光——16.8米!
"破紀錄了!"看台上炸開海嘯般的歡呼。小聰蹦起來,汽水罐"噹啷"掉在地上;林素素捂住嘴,尚武他望著場中少年的背影,喉結動了動,終於說出那句憋了十年的話:"當年我師父說,武者的勁要像山澗水,看著柔,砸下去能碎石頭......這小子,把勁使在鉛球上了。"
林尚海冇接話。他望著阿力被體育老師摟住的肩膀,望著那孩子仰頭大笑時露出的虎牙,突然想起今早出門前,阿聰舉著汽水瓶塞給哥哥的模樣:"哥哥加油!我把蓋子給哥哥,哥哥贏了金牌給我。”此刻,阿力正舉著鉛球對鏡頭比心。
"尚海,你看。"林素素指著看台另一側——幾個穿紅裙的女生舉著"力王啟力"的橫幅,為首的女孩把花束拋向空中,花瓣打著旋兒落在阿力腳邊。林尚海這才發現,整個看台的焦點都聚在了那個藍白身影上。
廣播裡傳來體育老師的聲音:"天河中學林啟力同學,初中組鉛球項目冠軍,成績16.8米,破廣州市青少年組紀錄!"
阿力被簇擁著走向混合采訪區,路過林家看台時突然刹住腳步。他彎腰撿起阿聰掉的汽水瓶,衝弟弟擠了擠眼睛,又朝林尚海比了個"等會兒"的手勢。林素素摸出帕子擦他額頭的汗,他卻笑著躲開,轉身跑向場地中央。
"爸爸,哥哥說要拿金牌給我做禮物!"阿聰拽著林尚海的衣角,林尚海把他抱在懷裡,望著場上那個被記者圍住的少年,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今天,這孩子用一枚鉛球,替他砸開了更遼闊的天空。
尚武嘴角終於翹了,"當年我師父還說,我這把老骨頭能教出個拿獎的徒弟,冇想到是個小崽子搶了風頭。"他頓了頓,又補了句,"不過......要是他真成了體育運動員,我教他的那些馬步,總算冇白費。"
看台上再次響起歡呼。林啟力舉著金牌向家人揮手,陽光穿過他的髮梢,在獎牌上鍍了層金邊。林素素突然想起阿力今早說的話:"媽媽,我要是拿了冠軍,就用獎金給你買新的縫紉機。"此刻她望著兒子被汗水浸透的後背,突然覺得,那些摔過的跤、流過的汗,都變成了他身上的光。
風掀起看台上的彩旗,獵獵作響。林尚海摸出煙盒,他望著場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遠處,阿力的笑聲混著廣播聲飄過來:"天河中學,NO.1"林尚海笑了,把兒小子舉得更高些。陽光落進他的眼睛裡,像極了當年在產房,—那是他第一次抱起阿力時,這個小孩,就是天上最亮的那一顆星。
這時,廊道傳來"噠噠"的腳步聲。是小兒子阿聰抱著數學練習冊跑過來,額前的碎髮沾著汗珠,像株被暴雨打濕的蒲公英。"爸爸!"他撲進林尚海懷裡,練習冊封皮上的《小靈通漫遊未來》貼紙蹭著西裝,"這道題我不會做!"林尚海單手托起兒子,看見練習冊上歪歪扭扭的算術題——"雞兔同籠,頭35,腳94,求雞兔各幾何"。他蹲下來,指腹蹭掉阿樂臉上的汗:"上次測驗考了多少分?""媽媽說...說讓我找你簽字。"阿樂揪著父親的領帶,聲音越來越小,"98分。""不錯,繼續努力。"林尚海捏了捏兒子肉乎乎的臉頰,目光掃過他校服第二顆冇繫好的鈕釦,"但要向你哥阿力學習,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問哥哥,知道嗎?""知道了,爸爸?"阿聰的眼睛亮起來,"昨天哥哥給我買了健力寶橘子汽水!"好了,爸爸有事要出門,你去玩吧。阿聰乖巧的哦了一聲跑開了。
林尚海抓起車鑰匙開緩緩開出彆墅時,管家正指揮園丁修剪園子裡的羅漢鬆。黑色奧迪A100在林蔭道上疾馳,車載電台播報著深圳股市行情。他望著後視鏡裡漸遠的乳白色圍牆,想起自己和家豪講的話:"記住,珠江水養不出吃素的魚。"
員村天河中學門口的士多店,飄著烤腸的香氣。林啟力把摩托車停在"正宗羅定石磨腸粉"攤前,他摘下頭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短髮,正要掏錢買腸粉,就聽見巷口傳來起鬨聲。"力哥!"來人是隔壁班的阿強。他擠開圍觀的人群,臉色發白:"何小胖帶著人堵你了,在操場邊的老榕樹下。"
林啟力的手指在車把上輕輕一扣。何小胖——初三(2)班的校霸,身高一米八,體重一百九十斤,胳膊比阿力他的大腿還粗。上週因為阿聰的的書包就被丟到臭水溝裡,這小子非說阿聰故意踩臟了他的運動鞋,讓阿聰蹲在地上擦了半小時。"知道了。"他彎腰撿起腳邊的帆布包,裡麵裝著阿聰的數學作業本——早上出門時,小傢夥塞給他的,說"哥哥幫我檢查作業"。包帶勒得虎口發疼,他卻笑了。老榕樹樹下的樹蔭裡,何小胖正把口香糖吐在地上,用腳碾成黏糊糊的圓斑。他四個跟班散在四周,其中一個瘦子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戳螞蟻。聽見腳步聲,何小胖抬起頭,額前的劉海滴著汗,露出被蚊子咬腫的胳膊:"林啟力,你來得正好。""找我什麼事?"林啟力站在三步外,聲音像浸了冰水的鐵。"找你什麼事?"何小胖嗤笑一聲,"你弟叫小蟲子是吧?"他從褲兜裡掏出團皺巴巴的作業本,"他撕了我弟的作業本,還說這麼簡單的數學題居然要抄我的作業。"林啟力的瞳孔微微收縮。阿聰今年9歲,在讀小學3年級,平時很乖巧,連螞蟻都捨不得踩。他想起今早出門時,阿聰踮著腳給他繫鞋帶:"哥哥今天要加油哦!""你想怎樣?"他問。"道歉。"何小胖往前一步,陰影籠罩住林啟力,"跪下來,給我弟磕三個頭。"周圍響起鬨笑聲。瘦子跟班摸出彈簧刀,在手裡轉著玩:"力哥,跪啊,不然——""不然怎樣?"林啟力突然笑了,露出虎牙,"你以為我為什麼帶這個來?"他從帆布包裡抽出兩根水龍管。這是家豪舅舅的舊物,平時收在摩托車尾箱裡,今天早上他特意找出來塞了進帆布包裡。水龍管是鍍鋅鐵皮做的,每根30公分長,沉甸甸的,握在手裡像握著兩把小鐵棍。
何小胖的臉色變了。他身旁的瘦子跟班嚥了口唾沫,後退半步:"力哥,我們就是開玩笑......""開玩笑?"林啟力的聲音沉下來,"上個月你們把阿聰的書包扔進臭水溝,也是開玩笑?"人群突然安靜。那件事是三天前發生的,阿聰哭著回家時,書包裡全是汙水和爛泥,裡麵裝著他準備參加科技小發明比賽的作品——用廢塑料瓶做的風力發電機。"你他媽......"何小胖抄起腳邊的木棍,"老子今天廢了你!"木棍帶著風聲砸下來時,林啟力已經動了。他的腳步像貓一樣輕,左腳虛點,右腳猛地踹向何小胖的膝蓋。何小胖冇料到這個比自己矮一個頭的少年會有這麼快的反應,膝蓋一軟差點栽倒。林啟力趁機用左肘撞向他的肋下,水龍管順勢橫掃,砸在黃髮跟班的手腕上。"哢嚓!"彈簧刀掉在地上。黃髮跟班捂著手腕尖叫,疼得蹲在地上打滾。另外兩個跟班從兩側撲過來,林啟力側身避開,水龍管重重砸在左邊那人的肩頭上。那孩子悶哼一聲,抱著胳膊踉蹌後退,撞翻了旁邊的垃圾桶。整個過程不過一分鐘。何小胖捂著發腫的臉頰,豆大的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淌。他的木棍早就不知道丟哪裡去了,此刻正用袖子擦著嘴角的血,"我留手了。"林啟力把水龍管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告訴你們,再敢動我弟弟一根汗毛,就要缺胳膊少腿了。"他彎腰撿起阿聰的作業本,拍了拍上麵的灰,"再讓我知道你們欺負他......"他冇說完,隻是盯著何小胖的眼睛,"你們自己知道後果。"人群裡響起零星的呼喊聲。不知誰喊了句:"力哥威武!"林啟力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圍過來十來個學生,都是平時被他幫過的小子。他衝他們笑了笑,跨上摩托車,引擎轟鳴著衝出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