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二十分的廣州火車站像個被曬暖的蒸籠。蒸汽從鐵軌縫裡鑽出來,在晨霧裡凝成白茫茫的雲,站台上的廣播用普通話喊著:"前往長沙的旅客請抓緊時間上車,G123次列車即將發車......"
林家豪扒著綠皮火車的車窗,望著站台上攢動的人頭,喉結動了動。"阿豪!"熟悉的嗓音穿透人群。林家豪猛地直起身子,額頭差點撞上車窗玻璃。站台儘頭,穿月白碎花裙的女人正提著竹籃跑過來,髮梢沾著細汗,肚皮微微隆起,在晨風中晃出一道溫柔的弧線。她鬢角彆著朵梔子花,是今早他特意從家樓下摘的,
"你慢點兒!"林家豪伸手去接她手裡的竹籃,卻被她躲開,"我跟你說過多少回,彆探出身子!這火車可不像公交車,萬一......"
"萬一什麼?"林家豪笑出了聲,眼角卻泛著水光。他接過竹籃,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手背,"你當我是紙糊的?"
"誰知道呢?"玉蘭歪頭看他,忽然踮腳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站台上的廣播又響了:"各位旅客請注意,G123次列車延誤十分鐘,開車時間為八點四十......"
"瞧,我說什麼來著?"玉蘭抿嘴笑,從竹籃裡掏出個油紙包,"趁這十分鐘,吃塊白糖糕。"
林家豪捧著油紙包,看她蹲在站台邊,用帕子擦了擦凳子上的灰。晨風吹起她的裙角,露出截雪白的小腿——他想起昨夜在家裡,她蜷在被窩裡給他看B超單,小生命的輪廓在黑白影像裡若隱若現,她說:"醫生說寶寶很健康,像你。"
"阿豪!"林家豪撕開油紙,白糖的甜香混著熱乎氣鑽進鼻腔。他咬了一口,軟糯的米糕在舌尖化開,"你這手藝,比食堂阿姨強多了。""那必須的。"玉蘭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今早五點就起來蒸的,怕涼了,特意用毛巾裹著。"她伸手摸了摸他發頂,"到了株洲,要是餓肚子......"
"不會的。"林家豪把最後半塊糕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我跟你保證,我從株洲回來後,每天都吃你蒸的糕。"
火車的汽笛終於響了。林家豪望著玉蘭泛紅的眼眶,喉嚨發緊。他想起上個月她的腳都腫成了豬蹄,汗水浸透了後背的衣服挺著大肚子在灶台旁洗菜;想起昨夜她靠在他肩頭打盹,肚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像個會呼吸的小太陽。
"玉蘭!"他探身出去,想再抱抱她,卻被尚武叫住。
"行了行了,"尚武叼著根菸,軍綠色帆布包甩在肩上,正大步往這邊走。"玉蘭妹子,老夫老妻了,還這麼膩啊。
玉蘭抬頭笑,眼角的細紋裡盛著晨光:"尚武哥,我聽阿豪跟我說,你當年在部隊護著運輸隊過峽穀,子彈擦著耳朵飛都冇眨過眼。有你在,我信你一定會護他周全。"
林尚武的耳尖紅了。他猛吸了口煙,把菸頭按在鐵軌縫裡:"得得得,玉蘭妹子你這嘴跟抹了蜜似的。
林家豪低頭攪著兜裡的紙條,又摸了摸懷裡的藍布包,突然覺得,這一路的顛簸、未知的危險,都變得輕了些——因為他知道,有個人在千裡之外,等他回家。
"對了,"阿豪突然想起什麼,從竹籃最底下掏出張紙條,"這是趙老闆秘書的聯絡方式。我問過秘書,他說對接的人是老周叔,在株洲站口的他穿藍工裝,戴紅袖章......"
玉蘭又往他兜裡塞了塊桂花糕,"這是跟我媽學著蒸的,她說你愛吃甜的。
火車的汽笛再次響起。林家豪望著玉蘭泛紅的眼眶,喉嚨發緊。
"玉蘭!"他探身出去,想再抱抱她,卻被一旁的尚武一把拽住。
"行了行了,"尚武拍了拍他後背,衝站台上的玉蘭喊,"妹子,你放心!我保證讓阿豪安全回來,保不準還能胖三斤!"
玉蘭破涕為笑,用力揮了揮手。她的碎花裙在風裡飄成一朵雲,梔子花的香氣混著白糖糕的甜香,鑽進林家豪的鼻腔。直到火車緩緩啟動,她的影子才漸漸模糊在晨霧裡。
"阿豪,"尚武遞來溫水,"擦擦眼睛。咱這一路風景還冇看夠呢,可彆讓眼淚糊了眼。"
綠皮火車的汽笛在湘江畔響起時,林家豪正扒著車窗看外麵的風景。盛夏的湖南像口溫吞的鍋,稻田裡浮著層薄薄的熱氣,蟬鳴在稻葉間此起彼伏,連風裡都裹著股子濕潤的稻花香。他身旁坐著的林尚武正閉目養神,軍綠色帆布包擱在腿上,包邊磨得發白,卻洗得一塵不染——那是他當年在特種部隊時發的製式揹包,裡麵裝著雙截棍、急救包,還有一瓶冇開的二鍋頭。
到站後,兩人四處張望,冇有發現來接火車的人,幾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正盯著他們,其中一個剃著板寸,耳垂上掛著顆金珠子,操著帶口音的普通話:"兩位是去株洲的?坐我的車,比大巴快半小時。"他指了指停在旁邊的上海牌轎車,前擋風玻璃裂了道縫,後保險杠還沾著泥——這是八十年代株洲街頭最常見的"黑車",車身上噴著"雷鋒車隊"的字樣,實際是私人拉客的。
林家豪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兜裡的紙條。那是出發前杜鵑給他的,上麵用藍墨水寫著:"株洲站口有個穿藍工裝的年輕人,戴紅袖章,左手拎帆布包,右手舉塊趙記花炮的紙牌——找他就行。"他抬頭看了眼手錶,下午三點十七分,離約定時間已過半小時。"師傅,我們約了人。"他儘量讓語氣顯得從容。
"接啥接?"板寸男拍了拍車門,金戒指在陽光下閃了閃,"這趟線就我一輛車,晚了可趕不上飯點。"他突然湊近林家豪,鼻息裡帶著股子酒氣,"再說了,兩位大老爺們,怕啥?"
林尚武的手搭在林家豪肩上,輕輕往後帶了帶。他的拇指按在林家豪後頸的穴位上,那是當年在部隊學的"定神訣"。"阿豪,"他的聲音低得像耳語,"這車不對。"
林家豪心裡一凜。他想起三天前在太平館,陳默的助理眼鏡男遞名片時,手指關節有常年握槍的繭子——眼前這板寸男,食指第二關節也有同樣的繭子,隻是被金戒指蓋住了。更可疑的是,板寸男的右耳垂缺了塊,邊緣有舊疤,像是被刀砍的——這是道上混的人常有的標記。
"師傅,我們真約了人。"林家豪擠出個笑,"要不您幫我們打個電話?"板寸男的笑容僵在臉上。他轉身衝車裡喊了句:"耗子,來搭把手!"後車門"吱呀"開了,下來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正是方纔在站台盯他們看的人。這男人左耳垂缺了半塊,露出白森森的軟骨,手腕上纏著根帶血槽的鐵鏈——林家豪在太平館見過類似的物件,是黑市打手常用的武器。
"兩位是來旅遊的?"缺耳男叼著煙,鐵鏈在手裡轉得呼呼響,"株洲可冇啥好看的,不如跟哥幾個喝兩杯?"
林尚武的帆布包"哢嗒"一聲打開。林家豪瞥見包裡露出半截黑色棍體,是雙截棍的握把。他的心跳突然加快,想起尚武說過:"真正的兵王,從不開第一槍,但要讓對手知道,第二槍更狠。"
"哥幾個這是要做活?"林尚武突然笑了,指節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缺耳男的鐵鏈頓了頓。板寸男眯眼打量著雙截棍,突然一揮手:"上車!"他拽住林家豪的胳膊往車裡拖,"少廢話,到了地方老子請你們吃剁椒魚頭!"
林家豪被推進後座時,瞥見駕駛座下露出半截砍刀的木柄。板寸男坐進副駕,掏出包煙,抽出一根遞過來:"兄弟,抽菸。"
林家豪冇接。他盯著窗外飛掠的稻田,餘光裡,林尚武正用拇指摩挲雙截棍的結節。"砰!"車門突然被關上。板寸男猛踩油門,上海牌轎車像頭髮瘋的野牛竄了出去。林家豪的後腦勺撞在座椅靠背上,疼得眼冒金星。他聽見林尚武低喝一聲:"低頭!",接著是金屬碰撞的脆響——尚武的雙截棍已經敲在了副駕駛的缺耳男頭上。
"操!"板寸男猛打方向盤,車子停在路邊。他趁機踹開車門,拽著林家豪滾到路邊的排水溝裡。
缺耳男正舉著鐵鏈往尚武哥身上招呼,卻被尚武用棍頭輕輕一挑,鐵鏈"噹啷"落地。
板寸男從儲物格裡摸出把砍刀,刀身映出林家豪發白的臉。"阿豪,看著左邊!"林尚武的聲音突然緊繃。林家豪轉頭,看見三個穿迷彩服的男人從路邊的甘蔗地裡衝出來,手裡拿著鋤頭、扁擔,還有根帶倒刺的鐵釺。為首的絡腮鬍舉著鋤頭,鋤刃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這是湘西常見的"土銃隊",專乾攔路搶劫的買賣。
"哥幾個,這是要明搶啊?"林尚武把雙截棍舞得呼呼生風,棍影掃過板寸男的手腕,砍刀"當"地掉在地上。
"他孃的!"絡腮鬍揮著鋤頭砸向排水溝,泥土濺了林家豪一臉。林尚武抄起塊碎磚砸過去,正中絡腮鬍的膝蓋。絡腮鬍慘叫一聲,踉蹌著栽進甘蔗地。
"耗子,上!"板寸男撿起砍刀,刀尖指著林家豪的喉嚨。林家豪摸到排水溝裡的碎石,猛地砸過去,正中板寸男的眼睛。板寸男捂著眼後退,撞在路邊的電線杆上。
"尚武哥!"林家豪看見缺耳男舉著鐵鏈衝過來,鐵鏈上的倒刺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尚武的雙截棍挽了個花,"啪"地打在鐵鏈上,火星四濺。缺耳男吃痛,鐵鏈掉在地上,尚武趁機用腳勾起鐵鏈,甩向板寸男的腳踝。
板寸男被鐵鏈纏住腳踝,重重摔倒在地。林家豪爬起來,抄起塊磚頭,砸向他的後腦勺。板寸男悶哼一聲,昏了過去。
"阿豪,走!"林尚武拽著他往甘蔗地深處跑。身後傳來絡腮鬍的嚎叫:"他孃的!敢傷老子兄弟!"林家豪回頭,看見絡腮鬍正從地上爬起來,手裡多了把生鏽的菜刀。
"往這邊!"林尚武指著前麵的土坡。兩人跌跌撞撞爬上去,林家豪被荊棘劃破了胳膊,鮮血滲出來,在陽光下格外刺眼。尚武扯下自己的衣角,給他包紮:"忍著點,馬上就到村口了。"
土坡下麵是個小村子,青瓦白牆,炊煙裊裊。幾個繫著圍裙的婦人正蹲在井邊洗菜,看見他們狼狽的模樣,嚇得尖叫起來。林家豪剛要開口,就聽見"吱呀"一聲,村口的老槐樹下走出個係藍布圍裙的女人,"兩位小哥,快進來。"女人四十來歲,眼角有細紋,"我是鄭嫂,丈夫在趙老闆廠裡當會計。"
林家豪抹了把臉上的泥,跟著鄭嫂進了屋。堂屋裡擺著張八仙桌,牆上掛著幅"家和萬事興"的字畫。鄭嫂倒了碗紅糖水遞過來:"小哥,看你胳膊上的傷,我讓老周拿草藥來敷。"
"鄭嫂,我們是來談生意的。"林尚武擦了擦臉上的血,"剛纔在路口遇到幾個混子,耽誤了時辰。"
鄭嫂的笑容淡了些:"你們是去趙老闆那兒?"她壓低聲音,"趙老闆在株洲城有大工廠,前兒還捐了錢修村裡的路。不過......"她看了眼窗外,"最近村裡不太平,隔壁王村的混子總來收保護費。"
"鄭嫂,能借個電話用用嗎?剛纔我把車落在車上了。"林家豪摸出兜裡的紙條,"我們得聯絡上杜秘書。"
鄭嫂點點頭,從裡屋拿出部老式座機。林家豪剛要撥號,就聽見院外傳來汽車鳴笛聲。他透過窗戶望去,看見輛黑色鳳凰牌轎車停在院門口,車窗搖下,露出張塗著玫瑰色口紅的臉——正是杜鵑。
"阿豪!"杜鵑下車大步走來,黑色連衣裙被風吹得翻起裙襬,"你倆冇事吧?"她的目光掃過林家豪胳膊上的傷,"鄭嫂,是什麼人乾的。鄭嫂如實告知杜鵑。那幾個混子是王村的,帶頭的是王二牛,外號鐵鏈子。"
林尚武把雙截棍收進帆布包:"杜秘書,這是你們的地盤,我們人剛到就出了這檔事,您看怎麼辦吧。"
杜鵑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敢動趙老闆的人,不需要通過趙老闆,我就可以把事情辦好了。讓王村的磚廠明天關門大吉。"她掏出鋼筆在紙條上寫了行字,"這是趙老闆的專線電話,你倆到了株洲賓館直接打這個號。"她指了指桌上的竹籃,"這是我讓鄭嫂準備的草藥,敷在傷口上能止痛。"
林家豪接過竹籃,聞到裡麵飄出艾草的清香。他捏了捏竹籃邊緣,想起出發前玉蘭往他行李裡塞的桂花糕他突然想起昨夜在火車上,玉蘭靠在他肩頭打盹的模樣:她懷著他們的孩子,肚皮微微隆起,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他說等賺夠了錢,要在沙麵買間帶陽台的房子,讓她曬著太陽給孩子做衣服。她當時笑著戳他額頭:"就會說甜話,可彆到時候嫌我胖。"
"阿豪!"杜鵑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她遞來張紙條,"這是趙老闆的專線,到了賓館直接打。"轉身時,她瞥見林家豪攥著竹籃的手,"你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傷口疼?"
林家豪搖頭,把竹籃塞進懷裡。竹籃裡的草藥蹭著他手背,像極了玉蘭織毛衣時,毛線球蹭過他手背的觸感。他突然覺得,這一路的顛簸、捱打、逃亡,都不算什麼了——隻要能和趙老闆達成合作,這一切都值得。
"尚武哥,"他轉頭看向身後的男人,"明天陪我去見趙老闆?"
林尚武笑了,眼角的皺紋裡藏著軍人的硬朗:"你小子,終於開竅了。"他拍了拍帆布包,"不過先說好,到了趙老闆那兒,你得自己談生意——我可不懂什麼客套話。"
當晚,林家豪和林尚武住在村口的農家院。鄭嫂熬了薑湯,又端來一碟油豆腐。林家豪咬著豆腐,看林尚武蹲在院門口擦雙截棍。"尚武哥,"他突然開口,"你說等見了趙老闆,我能談成這單嗎?"
林尚武的手頓了頓,抬頭笑了笑:"能成。海哥已經打了招呼,他們是多年的朋友。"
林家豪望著他肩上的傷疤,突然想起玉蘭昨晚在電話裡的聲音:"阿豪,我今天去醫院產檢了,醫生說孩子很健康。"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紙條,上麵玉蘭的字跡歪歪扭扭:"彆怕,我和寶寶等你回家。"
"睡吧,"林尚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還要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