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運公司的鐵門在身後"吱呀"合攏時,林家豪的後頸還浸著冷汗。他把工牌輕輕放在前台玻璃下,金屬牌麵映出自己緊繃的臉——那是張被審訊室的白熾燈烤得發紅、又被珠江夜風吹得發青的臉。
"林調度這是要離職?"人事科陳永年的聲音從裡間傳來。這位四十來歲的人事科科長正慢條斯理地泡功夫茶,紫砂壺嘴飄出的白霧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眼睛,"上個月還聽周科長說,要把你調去負責新航線調度?"
林家豪把帆布包往身側帶了帶。包裡裝著蘇玉蘭今早塞給他的保溫桶,還有半本冇看完的《大眾電影》。他望著陳永年辦公桌上擺著的"先進工作者"獎狀,想起上週例會上,陳總監拍著他肩膀說"年輕人要懂變通"時的溫度。
"家裡有事。"他簡短地說,"想回沙麵開間小雜貨鋪。"
陳永年的茶盞在木紋茶盤上磕出輕響。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林家豪洗得發白的工裝褲:"雜貨鋪?你調度員的工資夠嗎?"
"玉蘭懷了孩子,想離醫院近點。"林家豪摸了摸口袋裡的產檢單,指尖觸到"胎位正常"四個字,"沙麵離婦幼保健院近,房租也便宜。"
陳永年的喉結動了動。他突然笑了,笑得像珠江漲潮時的浪花:"行,年輕人有自己的打算。"他從抽屜裡摸出個牛皮紙信封,"這是這個月的績效獎金,你拿著。"
林家豪盯著那信封。信封邊角印著航運公司的紅頭檔案章,厚度比往月的厚了兩倍。他想起周建國上週說的話:"阿豪,這個月調度費多給你算兩千,算是哥幾個的心意。"想起老陳拍著他後背說的:"等這單成了,哥請你去香港看賽馬。"
"不用了。"他把信封推回去,"我隻要這個月的底薪。"
陳永年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盯著林家豪的眼睛看了三秒,突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行,隨你。"他抽出張離職表推過去,鋼筆尖在"離職原因"欄點了個墨點,"填了吧,我讓前台給你辦手續。"
林家豪接過表時,注意到陳永年的指甲蓋泛著不自然的青——那是長期抽菸喝酒的痕跡。他想起上個月在酒局上,陳科長舉著紅酒杯跟港商陳生碰杯,杯沿相撞的聲音像極了愛群大廈的座鐘。
"林調度,"陳永年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落在茶盤裡的茶渣,"佛山那批貨......你真的一無所知?"
林家豪的手指在離職表上頓住。他想起審訊室裡王警官敲著桌子問"周建國是不是主謀",想起李誌強手腕上的抓痕,想起老陳藏在抽屜裡的假章。他想起蘇玉蘭昨晚摸著他肚子說:"咱們不貪心,平平安安就行。"
"陳總監。"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對方,"我隻負責調度工作,彆的真不清楚。"
陳永年的鏡片閃過一道光。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剛纔更溫和:"行,我相信你。"他在離職表上簽了字,"手續明天就能辦好,你下午來領離職證明。"
走出航運公司大樓時,正午的陽光曬得人睜不開眼。林家豪剛走到門口的榕樹下,就看見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著張皺巴巴的紙條跑過來。女孩是隔壁理髮店老王頭的孫子,總愛蹲在門口玩彈珠。
"豪叔!"男孩把紙條塞進他手裡,"有個阿伯讓我給你的,說你在航運公司門口等我。"
林家豪低頭看紙條,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員村二橫路員村新村4樓,有話跟你說。"背麵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船,船舷上寫著"阿豪"兩個字。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地址他再熟悉不過——周建國從小住在那兒,他倆小時候蹲在樓下的榕樹洞裡藏玻璃彈珠,周建國總說"等我長大了,要給豪哥蓋棟大房子"。
他捏著紙條往自行車棚走,手心全是汗。車棚的老鐵門"吱呀"打開時,他摸出兜裡的大哥大——蘇玉蘭用攢了半年的奶粉錢買的,機身貼著張張瑜的貼紙,此刻螢幕亮著,顯示著"1308"的未接來電,是蘇玉蘭打的。
"喂?"
"阿豪!"蘇玉蘭的聲音帶著笑意,"我在越秀婦幼保健院,剛纔產檢時醫生說孩子胎動特彆歡......"
林家豪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想起三個月前在愛群大廈1308房,周建國拍著他肩膀說:"阿豪,這單成了,咱哥倆去香港看賽馬。"想起上週在茶水間,周建國往他兜裡塞了包紅雙喜,說:"老陳搞到批好煙,咱抽著解悶。"
"等我下班,給你帶沙示汽水。"他說,"你在樓下等我,彆亂跑。"
蘇玉蘭輕聲應了句"好",電話那頭傳來嬰兒模糊的啼哭。林家豪的心突然軟得一塌糊塗——他還冇見過這個孩子,卻已經開始期待他喊自己"爸爸"的模樣。
自行車棚的老鐵門在身後合攏時,他聽見有人喊:"阿豪!"
是周伯。白髮老人扶著牆站在榕樹下,左手攥著根柺杖,右手虛虛護著門框,像怕風灌進來。他的藍布衫洗得發白,褲腳沾著星星點點的泥,像是剛從菜地裡回來。
"周伯。"林家豪趕緊迎過去,"您怎麼在這兒?"
周伯冇說話,家豪和周伯打上出租車趕往員村。兩人貓著腰鑽進消防通道,老樓的樓層燈忽明忽暗。到了四樓,周伯掏出鑰匙開了門,黴味混著中藥香撲麵而來——那是周伯的老房子,林家豪小時候跟周建國來玩,總在這兒聞過這種味道。
"建國......"周伯的聲音發顫,"他走了。"
林家豪的喉嚨突然發緊。他想起三個月前在愛群大廈1308房,周建國拍著他肩膀說:"阿豪,這單成了,咱哥倆去香港看賽馬。"想起上週在茶水間,周建國往他兜裡塞了包紅雙喜,說:"老陳搞到批好煙,咱抽著解悶。"
"什麼時候的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周伯摸出個鐵盒,裡麵裝著張皺巴巴的船票。"三天前的夜船,從蛇口走的。"他把鐵盒塞進林家豪手裡,"建國留的。"
鐵盒裡除了船票,還有張全家福——周建國穿著的確良襯衫,旁邊站著穿花裙子的小芳,懷裡抱著個穿虎頭鞋的胖娃娃。照片背麵寫著:"阿豪,替我看眼小芳和孩子。"
"他們......"林家豪的手指捏得發白,"港商和局長公子的人都在找他們吧?"
周伯的眼淚掉在鐵盒上。"建國說,那批貨價值一百多萬,港商要拿貨,局長要拿錢,兩頭都惹不起。"他指了指窗外的珠江,"他說,阿豪你最可靠,冇拿他們的錢,公安查不到你頭上。"
林家豪想起審訊室裡王警官敲著桌子問"周建國是不是主謀",想起自己咬著牙說"我隻負責調度"。他摸出兜裡的船票,日期是7月28日,正是蘇玉蘭摔跤後的第十天。
"周伯,"他蹲下來,握住老人的手,"我會照顧小芳和孩子。"
周伯搖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建國說,他穩定後會安排人接小芳和小福過去。"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這是他攢的錢,三千六百八,給小芳買奶粉。"他把布包塞進林家豪手裡,"阿豪,你是個好兄弟。"
"周伯......"
"聽我說。"周伯打斷他,聲音突然清晰起來,像年輕時在碼頭喊號子的模樣,"建國是我兒子。"他指了指牆上的全家福,照片裡周建國還是個穿開襠褲的娃娃,正抓著周伯的食指啃,"他媽走得早,我把他拉扯大的。那時候我們家裡條件不好,白天我在碼頭扛貨,晚上給人修船,就盼著能讓他讀書識字,彆走我的老路。"
周伯的聲音發顫,手指摩挲著照片邊緣的摺痕:"可他冇聽進去。二十歲那年,他跟著老陳跑運輸,說爸,這錢來得快,能讓小芳過好日子。我罵過他,打過他,可他......"他突然哽住,"他走的時候,小芳二胎,才懷上三個月。"
林家豪的心揪成一團。他想起周建國總說"等孩子出生,我要教他騎單車",想起去年春節,周建國舉著胖娃娃的照片在愛群大廈樓下喊:"阿豪,快來看我兒子!"
"現在他走了,留下小芳和阿福。"周伯的眼眶泛紅,"小芳這孩子命苦,嫁給他冇享過幾天福。"他從抽屜裡拿出張泛黃的紙條,"這是建國走前寫的,說如果他出事,讓我把阿福托付給你。"
林家豪接過紙條,上麵是周建國歪歪扭扭的字跡:"阿豪,小福就拜托你了。他要是問起我,你就說我去很遠的地方打工,等他長大,我坐火車回來給他買糖。"
"建國媽走的時候,攥著我的手說老周,彆讓建國學壞。"周伯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現在倒好,他學了個透心涼。"他抹了把臉,"小芳,你記著,以後不管多難,都要教阿福做個正直的人。彆學他爸,見利忘義。"
裡屋傳來嬰兒的啼哭。小芳抱著阿福走出來,孩子的小臉紅撲撲的,攥著隻花布老虎。她眼眶紅腫,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周伯,阿福餓了。"
周伯顫巍巍地起身,從灶台上端來碗小米糊:"小芳,讓孩子趁熱吃。阿豪是好人,有他在,你和孩子......"他冇說完,隻是重重歎了口氣。
林家豪看著小芳懷裡的阿福,突然想起蘇玉蘭今早給他塞的保溫桶——裡麵裝著她熬的雞湯,說"給你補補,最近太累了"。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大眾電影》剪報,張瑜的笑容在陽光下格外溫暖。
"周伯,"他說,"我和玉蘭商量過了,等阿福大點,我們在沙麵租間帶院子的房子。您要是願意,就來和我們住。"
周伯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我這把老骨頭,住不慣城裡。"他拍了拍小芳的手背,"小芳,你帶著阿福,好好過日子。要是......要是他問起他爸,你就說,他爸去了個很遠的地方,那裡有很多糖,等他長大,爸爸就回來。"
小芳的眼淚又掉下來,她把阿福往懷裡攏了攏:"阿爸,我知道了。"窗外的陽光透過黴斑點點的窗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林家豪站起身,把帆布包背在肩上:"周伯,我先走了。晚上我帶玉蘭來給您送雞湯。"
周伯冇說話,隻是站在門口,看著林家豪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他摸出兜裡的船票,指腹輕輕撫過"蛇口"兩個字,突然低聲說:"建國,爸捨不得你啊。"
回家的路上,林家豪經過愛群大廈。旋轉餐廳的霓虹燈已經熄滅,玻璃幕牆映出他的影子——那個穿著洗得發白工裝、揹著褪色帆布包的男人,像片被珠江水衝下來的木棉花瓣。他正要拐進沙麵的巷口,褲兜裡的大哥大突然震動起來。
"喂?"
"林家豪。"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是個陌生的男聲,"我是陳生公子的助理。"
林家豪的後頸瞬間繃緊。他想起三個月前在愛群大廈1308房,老陳拍著他肩膀說"等這單成了,哥請你去香港看賽馬"時的笑,想起審訊室裡王警官敲著桌子問"周建國是不是主謀"時的冷。
"陳少找我有事?"他儘量讓語氣平穩。
"明天中午十二點,太平館。"對方頓了頓,"陳少說,有些事,該聊聊了。"
電話掛斷的忙音裡,林家豪聽見遠處傳來賣雲吞麪的吆喝聲。他望著沙麵老榕樹的影子,突然想起周伯剛纔的話——"建國走的時候,小芳才懷孕三個月"。而此刻,他的口袋裡還裝著蘇玉蘭的保溫桶,桶身還帶著醫院的消毒水味。
"阿豪!"
蘇玉蘭的聲音從巷口傳來。她抱著個布包,髮梢沾著醫院的消毒水味,小腹高高隆起,在路燈下像團溫柔的光。
"你怎麼來了?"林家豪趕緊迎過去。
蘇玉蘭把布包塞給他:"路過愛群大廈,看見你在路口發呆。"她摸了摸他的臉,"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林家豪張了張嘴,終究冇說出口。他低頭打開布包,裡麵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是他上週落在家裡的舊襯衫,蘇玉蘭洗得乾乾淨淨,還縫了朵小花在領口。
"明天我陪你去醫院複查。"蘇玉蘭說,"醫生說預產期快到了,得提前準備。"
林家豪點點頭,把藍布襯衫貼在胸口。他望著蘇玉蘭眼裡的期待,突然覺得那些藏在霓虹燈裡的秘密,那些壓在抽屜底的假章,都冇那麼重要了。
夜風從珠江麵吹來,帶著鹹濕的腥甜。林家豪望著愛群大廈的輪廓,輕輕說:"玉蘭,等孩子出生,我們去員村看看。"
蘇玉蘭笑了,把頭靠在他肩上。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像撒了把碎銀子。林家豪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木棉花,夾進桌上的《大眾電影》剪報裡。那上麵印著1986年第12期的封麵,是張瑜穿著碎花裙站在愛群大廈前,笑容比珠江的水還亮。
而此刻,他的口袋裡還裝著另一個秘密——陳生公子助理的電話,和太平館的邀約。他知道,有些事,終究躲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