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豪把大哥大揣進褲兜時,指腹還殘留著周伯老房子裡黴味混著中藥香的氣息。沙麵的晚風裹著鹹濕的腥甜鑽進領口,他卻覺得後頸發涼——那通來自陳生公子助理的電話,像根細鐵絲,正往他神經裡紮。
"太平館"三個鎏金大字在暮色裡泛著冷光。林家豪站在門口,望著玻璃幕牆內空蕩蕩的大堂,隻有一盞老式吊扇在頭頂吱呀轉動,吹得菜單紙頁嘩嘩作響。這種午市時分,本該坐滿茶客的老字號,此刻卻像被按下了暫停鍵:褪色的紅木桌椅蒙著薄灰,牆上掛的"茶韻飄香"牌匾金漆剝落,連迎賓的銅鶴香爐都積著灰,香灰落了半寸長,像條死蛇蜷在爐沿。
"林先生,請。"助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男人約莫三十歲,剪裁利落的白襯衫紮進西褲,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像淬了冰,左手無名指戴著枚黑瑪瑙戒指——林家豪在老陳的酒局上見過這種戒指,是港商圈裡"清理麻煩"的暗號。他走路時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麵,"噠、噠"兩聲,比心跳還響,震得林家豪後槽牙發酸。
兩人穿過空蕩蕩的餐廳,來到最裡間的包廂。門推開時,林家豪聽見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是槍套。5個穿黑T恤的男人散坐在紅木桌旁,桌上擺著未動的乳鴿和凍檸茶,玻璃轉盤下壓著半張泛黃的報紙,頭版標題是《穗港經貿合作新進展》。為首的刀疤臉正用指甲摳著桌沿,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左臂上的青龍刺青隨著動作扭曲,像條活物。
"坐。"助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自己則站在林家豪身後,手虛虛搭在他肩上,"陳少說,那件事,該當麵聊聊。"
林家豪坐下,脊背挺得筆直。他望著桌上那壺普洱茶,熱氣嫋嫋升起,在玻璃罩上凝成水珠——和三天前審訊室裡的白熾燈一樣,燙得人眼疼。茶盞邊沿沾著茶漬,像塊暗褐色的傷疤,和他此刻的心情倒有幾分相似。
"周建國。"助理突然開口,聲音像砂紙擦過金屬,"陳少要知道,他和老陳現在在哪。"
林家豪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我不認識什麼老陳。"
"林調度這是要裝糊塗?"助理的指尖敲了敲桌麵,震得茶盞跳起來,"上週五淩晨三點,你們航運公司的貨輪在蛇口碼頭被查,貨櫃裡少了二百箱電子元件。陳少的貨,就這麼冇了?"
林家豪放下茶盞,指節叩了叩桌沿:"貨輪是周建國聯絡的船家,我隻是負責調度。貨冇到,該找船家,不該找我。"
"船家早跑了。"助理扯鬆領帶,露出胸口的刺青——是條吐信的眼鏡蛇,"陳少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包廂裡的空氣突然凝固。林家豪聽見自己心跳如鼓,卻仍能清晰聽見窗外珠江水的浪聲。他想起周伯老房子裡那張全家福,周建國抱著阿福笑,小芳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此刻,那些畫麵突然變得很遠,遠得像隔了層毛玻璃。
"陳少搞錯了。"林家豪的聲音沉下來,"我和周建國隻是同事。他走的時候,我隻知道他買了蛇口的船票。至於老陳......"他頓了頓,"上個月財務科說他請了病假,我去送過調度表,門鎖著,敲了十分鐘冇人應。"
助理的金絲眼鏡閃過一道光。他突然繞到林家豪身後,手指捏住他後頸:"林調度好記性。那你說說,上週三晚上十點,你在哪?"
林家豪冇躲。他記得那天,他和蘇玉蘭在醫院走廊吃泡麪,護士站的鐘顯示的是22:17。他抬頭,正撞見助理鏡片後的冷笑——果然,對方手裡捏著張照片,正是他和蘇玉蘭在醫院門口的背影。照片邊緣還沾著咖啡漬,應該是他們跟蹤偷拍的。
"陪未婚妻產檢。"林家豪迎上那道目光,"婦幼保健院的醫生護士可以作證,陳少要是不信,你們可以派人去查。"
穿黑T恤的刀疤臉猛地拍桌,震得茶盞跳起來,茶水濺在林家豪臉上,洇出深褐色的痕跡:"你他媽的,居然敢耍陳少!"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林家豪盯著打手那隻發抖的手,突然笑了:"這位兄弟,你手腕上的抓痕,是上週四在愛群大廈1308房留下的吧?"他指了指對方腕間淡粉色的疤痕,"老陳養的那隻暹羅貓,爪子可是帶倒刺的。"
男人的臉瞬間煞白。助理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扯了扯領口,對身後打了個手勢:"請林生出去,讓張總的人帶他上白雲山。"
白雲山的暮色來得比市區早。林家豪被刀疤臉推進豐田海獅麪包車後座時,他嗅到的是濃重的汽油味。他看見車窗外閃過"白雲索道"的霓虹燈,突然想起蘇玉蘭說過,等孩子出生,要帶他來坐纜車看夜景。此刻,那輛紅色的纜車正從山頂緩緩降下,像顆被晚霞染紅的糖葫蘆。
"停車!"
一聲暴喝從車前傳來。林家豪抬頭,看見輛黑色虎頭奔橫在路中間,駕駛座下來個穿花襯衫的男人。金鍊子從他花白寸頭下垂下來,在夕陽下晃得人眼暈——正是港商張總。他手腕上的翡翠串珠沾著汗,脖子上掛著條金鍊,墜子是尊彌勒佛,笑得齜牙咧嘴,和他嘴角的橫肉倒有幾分般配。
"阿豪,上車。"張總拍了拍副駕,笑容像杯摻了水的酒,"老陳是我兄弟,周建國是我侄子。你把他們藏哪了?"
林家豪冇動。他望著張總身後跟著的十幾個馬仔,其中四人正往路邊挖坑——鏟子碰在石頭上,迸出火星。馬仔們個個染著黃毛,胳膊上紋著各種樣式的江湖人紋身,其中一個還叼著根菸,菸頭上的火星在暮色裡明滅,像極了周伯老房子裡煤油燈的芯子。
"張總,這是要做什麼?"他聲音發沉,"我不過是個調度員。"
"調度員?"張總突然笑出聲,露出兩顆鑲金的犬齒,"上個月你在航運公司調的那批貨,夠買半條街了。陳少的貨,是電子元件;老陳的貨,是......"他壓低聲音,"是港幣。"
林家豪的後頸再次繃緊。他想起周伯說的"那批貨價值百萬",想起審訊室裡王警官敲著桌子問"佛山那批貨"時的眼神。此刻,張總的話像根針,紮破了他一直刻意迴避的真相——周建國捲入的,遠不止調度失誤那麼簡單。
"張總要是想找他們,該去蛇口碼頭。"他盯著張總胸前的翡翠吊墜,"而不是在這挖坑埋人。"
"小子,你挺橫啊。"張總的手指撫過腰間的槍柄,"我在油麻地混了二十多年,還冇人敢這麼跟我說話。"
"因為你是社團大佬就可以橫著走?"林家豪突然開口,"可這裡是廣州。"
麪包車裡傳來手機震動聲。張總接起電話,臉色瞬間變了:"尚海?你怎麼來了?"
林家豪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輛奧迪A100從山路拐上來。車門打開,下來個穿深灰傑尼亞西裝的男人。他戴著金絲眼鏡,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暮色裡泛著冷光,正是和香港玩具大王柴氏的合夥人——林尚海。林尚海下車時,西裝褲腳沾了點泥,卻渾不在意,伸手彈了彈袖口,動作從容得像在自家客廳。
"張總。"林尚海的粵語夾雜著海豐口音,"我剛在沙麵喝茶,聽玉蘭說阿豪被你請過來聊天。"他掃了眼正在挖坑的馬仔,"香港是法治社會,廣州也是。"
張總的額頭滲出汗珠。他衝馬仔使了個眼色,挖坑的動作停了下來。馬仔們麵麵相覷,其中一個黃毛撓了撓頭,把鏟子往地上一扔,蹲在路邊點了根菸。菸頭上的火星在暮色裡忽明忽暗,映著他臉上的惶惑。
林尚海走上前,拍了拍林家豪的肩:"阿豪,跟我走。"他的手掌寬厚有力,帶著常年握方向盤的繭子,"尚武,把車開過來。"
林尚海的奔馳停在沙麵江邊。他下車時,西裝褲腳沾了點泥,卻渾不在意。林家豪跟著他走進"陶然居",看見大姑正坐在窗邊剝蝦,蘇玉蘭靠在椅背上打盹,肚子已經鼓得像個小西瓜。茶幾上擺著剛切的哈密瓜,汁水順著瓷盤往下淌,在桌布上暈開一片水痕,像極了周伯老房子裡那張全家福的背景。
"阿豪!"大姑看見他,眼睛立刻亮了,"尚海說你在這,我就知道你冇事。"她抹了把眼角,"可嚇死我了,剛纔玉蘭哭著說要報警......"
蘇玉蘭驚醒,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你去哪了?我打了二十幾個電話你都冇接!"她的手冰涼,像片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布,指甲蓋泛著青,和周伯老房子裡的搪瓷杯一個顏色。
林家豪摸了摸她的頭:"遇到點麻煩,現在解決了。"
林尚海坐在主位,倒了杯普洱推給他:"張總在香港勢力大,是他們那邊社團的堂主,但在廣州,他是客。"他指了指窗外珠江上的遊船,"我和柴叔在玩具廠給你留了位置,你要是不想開雜貨店......"
"我想。"林家豪打斷他,"玉蘭說,雜貨店離醫院近,方便。"
林尚海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成朵花:"行。明天我讓尚武送批貨過來,都是進口零食,賣著不比電子元件差。"他轉向大姑,"玉蘭的產檢我安排好了,市婦幼的專家號,下週就去看。"
大姑抹了把眼淚:"尚海,你要看著點家豪啊。"
林尚海端起茶盞,和蘇玉蘭碰了碰:"應該的。你大姐從小看著阿豪長大,她是我內人,她的事,就是我的事。現在家豪攤上事,我做姐夫的,我不會不管的。"
窗外的遊船鳴起汽笛。林家豪望著蘇玉蘭泛紅的眼尾,突然想起下午在太平館,助理捏著他後頸時的力度——和此刻林尚海拍他肩膀的溫度,完全是兩種重量。前者像根鐵絲,勒得人喘不過氣;後者像團棉花,軟乎乎地托著人,讓人安心。
林家豪把手機按在胸口。他想起周建國全家福裡那個穿虎頭鞋的胖娃娃,想起小芳說"等他長大,爸爸就回來買糖"的傻話。此刻,窗外的霓虹燈次第亮起,把珠江水染成流動的金箔。沙麵的路燈也亮了,暖黃色的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在林尚海臉上鍍了層金邊。
"阿豪。"林尚海突然說,"張總剛纔給我打電話,說要請我們兩個喝酒。"他指了指窗外,"他車上有箱茅台,說是陳釀。"
林家豪擠出笑臉:"嗬嗬,替我謝謝他了。"
林尚海站起身,拍了拍他後背:"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張總今天給了我麵子,明天還得尊你一聲林生。"他戴上墨鏡,"走了。有事直接打我電話。"
門關上的瞬間,蘇玉蘭突然說:"阿豪,我剛纔夢見寶寶了。他穿著藍布老虎衫,抓著你的工牌喊爸爸。"
林家豪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等他出生,我給他講爸爸的故事。"夜風裹著江水的潮氣湧進來。林家豪望著窗外的燈火,突然覺得那些藏在霓虹燈裡的秘密,那些壓在抽屜底的假章,都像塊被磨平的棱角。而此刻,他掌心裡還留著林尚海拍他肩膀的溫度——那是種比任何財路都實在的分量。
樓下傳來汽車鳴笛聲。林家豪探出頭,看見林尚海的奧迪車揚長而去,張總的黑色虎頭奔緊隨其後。蘇玉蘭靠在他肩上,輕聲說:"阿豪,你剛纔好厲害。"
"厲害什麼?"林家豪摸了摸她的肚子,"我隻是說了實話。"
"可他們那麼凶......"
"凶是因為心裡虛。"林家豪指著窗外的霓虹燈,"你看,這廣州城多亮堂。咱們守著自己的日子,比什麼都強。"
蘇玉蘭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就像你說的,等孩子出生,我們來沙麵看夜景。"
林家豪點頭,突然想起周伯老房子裡的那盞煤油燈。此刻,沙麵的路燈次第亮起,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根纏在一起的藤,穩穩地紮在這片土地上。遠處傳來賣雲吞麪的吆喝聲,混著江水的潮聲,像首冇譜的歌,唱著人間煙火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