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沒談過戀愛吧。”
陸戈覺得自己越來越捉摸不透池朝小腦瓜子裏在想些什麼。
比如這一場他設計了好幾天的談話,好像到最後反而成了對方在主導。
池朝不僅沒有按著他的意思來,反而把他的思維給牽走了。
一個十七歲的小屁孩,也能說出自己七老八十想什麼的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海水卷著白邊衝上海岸,浪花直挺挺撲在陸戈的小腿上,“嘩啦”完一聲後又退回去。
略帶涼意的水溫打在麵板上還算舒適,陸戈卷著褲腳彎下腰,從腳邊的堆積著的沙礫中撿起一片貝殼。
白色的小扇貝,邊緣缺了個角,整體還算完整。
他的手指拂過上麵還沾著的細碎沙石,一個不小心貝殼脫手而出,掉落在了下一陣拍來的浪花裡。
沙灘上陸晨用手指畫出來的笑臉被沖刷成一片平坦,陸戈用腳劃拉了一下沙子,把剛才撿到的貝殼從裏麵給踢出來。
池朝比他快一步彎了腰,伸手把那個貝殼重新撿回來遞給陸戈。
“給妹妹。”陸戈用下巴指了指兜著裙子的小姑娘。
池朝把貝殼放在了陸晨收集的那一小堆貝殼上。
不遠處傳來小孩子清亮的「咯咯」笑聲。
陸戈順著聲音抬眸看去,一家三口正手拉手在岸邊踩浪花。
中間的小孩不過三四歲的年紀,左手牽著爸爸右手牽著媽媽。
一旦有海浪打過來,父母就拉著小孩的胳膊把人給拎起來,小孩就趕緊蜷著腿,每次海浪拍岸都笑得不行。
這讓陸戈想起自己小時候。
他基本就是齊箐一人拉扯大的。
陸嚮明雖然在家的時間不多,但是作為一個父親也沒有太過缺席他的成長。
就算是到了現在,陸戈也能時時刻刻體會到自己正在被家人愛著。
被父母愛著,也被妹妹和奶奶愛著。
甚至還有他半道上撿來的小狗。
那麼篤定地、不容反駁地說「我還是會喜歡」。
陸戈偏過目光,瞥見池朝也在看那一家三口。
隻不過他看的時間短,隻是掃了那麼一眼,視線就又重新定在了陸戈的身上。
“哥,”他抬手,又遞給陸戈一片碎了半邊的貝殼,“給你。”
小狗一樣,從外麵叼來東西總是第一個給它的主人。
甚至還要搖頭擺尾,豎著耳朵,給完了再叫一聲求誇獎。
陸戈伸手接過來,池朝把貝殼在他手心裏翻了個麵:“光照上去很好看。”
貝殼朝裡的一麵比較光滑,還帶了點珍珠的質感。
放在光線下那麼一照,就像是暈出了一片七彩光暈,看起來色彩斑斕,格外好看。
陸戈把貝殼在手裏換著角度看了好一會兒,沒給陸晨,自己裝兜裡了。
沒一會兒,池朝又給他撿一個。
“眼神不錯,”陸戈把第二個又擦擦收起來,“幫妹妹撿幾個。”
小姑娘忙活了半天,撿的都是些醜不拉幾的海螺和藤壺,在陸戈這裏一篩選能篩出去一大半不能要的。
池朝應了一聲,之後撿到的貝殼就都給了陸晨。
陸晨樂顛顛地跟在池朝身後,一會兒接一個,一會兒又接一個,跟藏寶似的往自己裙子裏兜。
沿著海邊走了一百多米,陸戈去沖洗處把腳給沖了沖。
光著腳去淌水已經是他可以忍受的極限,像是直接穿個泳褲去海裡遊泳,陸戈是絕對絕對不能接受的。
所以他也沒非把池朝給踹下海,一方麵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另一方麵是下了海就得去沖澡,池朝大腿上那一片還挺嚇人,他還是不願意讓別人看到的。
三個人看海也就僅限於「看看」,順便曬了一腦門汗。
臨走時碰到路邊有賣竹編手工的老太太,螞蚱蝴蝶什麼都有,甚至還支援串貝殼風鈴和掛墜。
陸晨登時起了性質,把她的小貝殼全給倒在那兒了。
細細的魚線掛著貝殼,一串一串隨風輕晃。
最底下墜上好看的玻璃片,被太陽一照,折出七彩的光弧。
隻是能打孔的貝殼數量有限,編出來的風鈴隻能是短短的一串。
陸晨得吧得吧地抱怨好看的貝殼太難撿,陸戈的手插在口袋裏,搓了好幾下也沒捨得把池朝給他的那兩塊拿出來。
這哥哥當的,妹妹都捨不得了。
池朝蹲在小攤邊上,和老太太打了聲招呼,在裝了水的盆裡抽出一片鳳尾竹的葉子。
陸戈饒有興趣地盯著他看,少年手指靈活,沒一會兒就編出個螞蚱給陸戈。
“給我幹嘛?”陸戈話裏帶著笑。
嘴上像是很嫌棄的樣子,但還是把那個螞蚱接了過來。
細長的竹篾戳著脊樑,正好把那隻螞蚱給串了起來。
“我奶奶也會編這個,”池朝笑了笑,又給陸晨編了隻小魚,“她喜歡編給我玩。”
陸晨驚喜地接了過來:“小哥,你怎麼什麼都會啊?”
池朝笑笑,沒說什麼。
其實他會的不多,長在農村的小孩十個裏有八個都會這些。
隻不過這些東西陸晨沒接觸過,看著太稀奇,所以看池朝才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
陸戈的提起褲腿也蹲在池朝的身邊:“弟弟,教教我唄。”
陸晨也跟風拿了一片葉子:“也教我也教我!”
外科醫生的手就是比較巧一些,池朝也就隨便指導了一下,陸戈編出來的螞蚱就**不離十了。
反倒是陸晨,來來回回折騰了半天,最後葉子都破了也沒成個樣子。
“算了,”她自暴自棄道,“反正又哥哥的螞蚱就夠了,你也不稀罕我的。”
這話說得曖昧,但旁邊兄弟倆人倒也沒人反對。
等陸戈把細長的竹篾戳進後背,左右看看還有個樣子後,抬手就遞給了池朝:“拿著玩。”
跟逗小孩似的,話裡還帶著那股子包容般的寵溺。
池朝十分配合地接過來:“謝謝哥。”
等到陸晨的風鈴編好包進紙袋,陸戈連帶著那幾張葉子的錢都一併付了。
陸晨還拿了一串茉莉手串,白色的花朵串著鐵絲,戴在小姑娘白嫩的手腕上很是好看。
“哥哥,”陸晨抬了抬手臂,仰頭對陸戈道,“你記不得記得以前學校門口也有賣這個的。”
陸戈思考半秒,「嗯」了一聲,似乎不是很想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唔…”陸晨皺皺眉,“哥哥,你還記得桃桃姐姐嗎?”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池朝拎著螞蚱,恨不得直接塞陸晨嘴裏。
“就是突然想到了,”陸晨嘆了口氣,突然有些失落,“我當時可喜歡她了呢。”
池朝瞥了眼陸戈,被對方扣著腦袋按了回去。
他的手在池朝的後脖頸上拍了拍,說不清是安撫或另有其意。
“哥,”池朝乾脆直接往這個話題上添了把火,“那是誰?”
還是誰,陸戈在池朝後腦勺上「啪」的就是一下。
明知故問。
“就是那個那個,”陸晨擠眉弄眼道,“你懂的。”
“別胡說,”陸戈道,“沒有的事。”
“怎麼沒有,”陸晨撅著嘴,“我分明看到…看到…”
她對上陸戈半眯著的幽冷目光,乾脆把後麵半句話嚥了回去:“算啦!我要去買冰棍吃!”
小丫頭戳了火就屁顛屁顛離開,剩下一個爛攤子留給相對無言的兩人在這尷尬。
“看到什麼?”池朝順著這把火燒下去。
“什麼什麼,”陸戈有點煩躁,“看到你的大腦門。”
池朝垂眸輕笑一聲:“哥,你跟她談戀愛就直說唄。”
陸戈腳步頓了頓:“我談個屁。”
“那就沒談,”池朝說,“你談過嗎?”
陸戈皺著眉:“你中邪了?”
“有什麼好遮掩的,”池朝聳了聳肩,“畢竟你也這麼大了。”
“怎麼我就這麼大了,”一說年紀陸戈就有點火,“我多大了啊?這年紀該談幾個?”
“最好一個都沒有,”池朝挨著陸戈的肩,弓著身去看他的臉,“哥,你沒談過戀愛吧。”
陸戈的眉頭「唰」一下就擰起來了,肩膀一抖把人推開:“滾!”
“真的?”池朝瞬間樂了,“沒談過?!”
陸戈沒說話,太陽穴連著眼皮都跟著「突突」直跳。
池朝麵朝陸戈,往旁邊後退兩步。
他提了提手裏的螞蚱,左邊唇角下笑出梨渦:“真巧,我也沒談過。”
陸戈恨不得抄起他的人字拖就往對方腦袋上甩:“給我蹬鼻子上臉了是吧!”
池朝笑著往商店裏跑,陸晨拿了個冰棍出來,問他為什麼笑得這麼開心。
池朝按了一把陸晨的腦袋,走進商店:“下次別提那什麼姐姐了。”
陸晨抬頭眨巴著眼睛:“為什麼?”
池朝開啟冰櫃,拿出了一根奶油小布丁。
陸晨這智商實在拉跨,他都懶得解釋:“去問裴寅。”
“啊…?”陸晨表情瞬間垮了下來,“他最近都不理我。”
“忍不了多久,”池朝說,“你等——”
“殺人啦——”
池朝的話都沒說完,就猛地被一聲尖叫打斷。
陸晨嚇了個機靈,被池朝一把拉到身後護住。
“怎麼啦?!”老闆娘從櫃枱後麵探出個腦袋。
“像是鬧事的,”門外的老闆皺著眉往遠處看。
池朝微愣,陸戈還在外麵。
他直接扔掉手裏的冰棍:“哥。”
遊客裡怕事的往海邊跑,不怕的去湊熱鬧,就像是窩裏著火的螞蟻,往哪跑的都有。
池朝把陸晨往商店裏推了推,連帶著手上的螞蚱一起塞進小姑孃的懷裏:“你別出去。”
陸晨聲音有些抖:“小哥我害怕!”
“哥哥還在外麵,我去看看。”池朝把陸晨送到老闆娘那裏,“你別怕,我找到人就回來。”
他說完便轉身出了店門,沒走幾步就突然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
池朝幾乎是下意識反扣住那人手腕,結果一回頭髮現竟然是陸戈。
“哥,”他連忙把對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沒事吧?”
“妹妹呢?”陸戈問。
“在櫃枱後麵,”池朝往店裏麵看了一眼,“跟老闆娘一起。”
“你去看著妹妹,”陸戈拿開池朝的手,“馬路上有人挾持人質,別往外跑。”
他把池朝往商店裏推了推,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
“哥!”池朝立刻追上去拉住陸戈的手臂,“你別去。”
“有人受傷的話指不定還能救,”陸戈抬手搓了一把池朝的腦袋,“沒事的,我不搶警察的活,你放心。”
那一刻,池朝突然意識到,他哥還是個醫生。
或許是出於職業的使命感,陸戈必須去這一趟。
即便再不願意、再不放心,池朝還是強迫自己收回手:“你注意安全。”
他看著陸戈遠去,又折回去找陸晨。
對方和老闆娘一起坐在櫃枱後麵,已經準備先把店門關上了。
看到池朝回來,陸晨立刻起身問道:“哥哥呢?”
“他沒事。”池朝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有點心煩意亂。
“可是他人呢?”陸晨又問道,“他不會去救人了吧?”
老闆娘聽後直搖頭:“哎喲,聽說那人還拿著刀呢,可不能亂來啊。”
池朝看了看店外,心裏有點不安,可是陸戈讓他看著妹妹,萬一陸晨出了事——
“小哥你去找哥哥吧,”陸晨拉住池朝的衣擺,輕輕晃了晃,“我在這邊一點事都沒有,我怕哥哥有事。”
“他不會有事的。”池朝穩了穩心神,還是決定留在陸晨這裏。
耳邊響起警笛聲,池朝手指摳著門框,往人群密集的地方眺望過去。
“哎,就說這邊不太平,三天兩頭都是事兒,”老闆娘嘆了口氣,“這陣仗一年見幾回了,改明兒遲早搬走!”
“小哥,你去看看吧,我保證不出去。”陸晨急得都快哭了。
池朝也有些按耐不住:“別說話。”
再說下去他真忍不住去了。
店門外有人從事發地跑回來,老闆娘大著嗓門問怎麼樣了。
“見血了!”那人大聲道,“關門回家吧!”
“哎!”老闆娘「呼啦」一下把卷閘門拉下來,“這都什麼事啊!”
池朝看著遠處紅藍警燈閃爍,圍觀的人群就要把馬路圍個密不透風。
該結束的應該結束了吧?再說那麼多人,應該也不會出意外。
“我們過去,”池朝抓住陸晨的手腕,“你跟在我後麵。”
陸晨重重點了點頭。
離公路越近,圍觀的人群就越密集。
最後池朝都得用手臂把人擋開,才能往前走上一步。
他個子高,踮著腳就能看到裏麵的情況。
真的有人受了傷,陸戈和其他幾個人正跪在地上施救。
“哥哥沒事。”池朝低頭對身邊的陸晨說。
“嗯嗯。”陸晨眼淚汪汪的,忍不住就要哭鼻子。
犯罪分子被壓在路邊,似乎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池朝拉著陸晨往陸戈那邊靠近。
周圍議論紛紛,人聲嘈雜,有記者聞訊趕來,閃光燈不斷。
就在池朝以為事情已經結束的時候,人群中突然竄出來另一個人,直挺挺地就往傷者的方向衝過去。
刀刃反射陽光,池朝被晃了一下眼睛。
事發突然,誰都沒有想到人群裡還藏著一個。
陸戈反應算是快的,可也僅僅隻是把他對麵一同救援的人推開。
下一秒,刀刃改了方向。
因為距離太近,想躲閃已經來不及。
陸戈瞳孔驟縮,耳邊已經能夠聽到尖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有人擋在他的身前,一腳踹飛了撲過來的男人。
陸戈明顯聽見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忍不住失聲喊道:“池朝?!”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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