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喜歡過她?”
被踹飛的男人很快被衝上來的警察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嘴裏還大聲罵罵咧咧不知道說的什麼。
陸戈已經沒有精力去管其他亂七八糟,他單手在地上一撐,站起身去接池朝。
紅色從側腰蔓延,陸戈把手覆上去,能感受到浸透衣料的溫熱。
“小哥!”陸晨尖叫著衝上來,“小哥!!”
“池、池朝。”陸戈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努力在腦子裏搜刮著曾經學習的關於腎內科的知識點。
這個位置,隻要不傷到腎臟就沒事。
那把刀還插在腹部,陸戈目測了一下距離,一時間也判斷不出來到底有沒有傷到。
“沒事,哥,”池朝蜷著身子,按住陸戈的手,“你別慌。”
陸戈像是猛地回過了神,看著池朝:“我沒慌。”
這種場麵他見過沒有一千次也有九百次。
有時候急診值班,擔架拉過來的病人各有各的淒慘,血肉模糊、甚至肢體不全,那都是常事。
所以池朝這隻是被捅了一刀而已,而且也並不致命。
他慌什麼?有什麼可慌的。
“別按著了,”有人去掰陸戈的手,“先抬上車。”
陸戈又猛地一驚,發現救護車已然到場。
護士抬著擔架下來,身邊的幾個人合力把池朝抬了上去。
“我是…”他看著池朝被抬上擔架,下意識就跟了上去,“我是傷者家屬。他傷著側腰,可能、可能…”
“你先冷靜一下,”救護車上的醫生給池朝簡單地檢查了一下,“生命體征平穩,放心。”
“我怕他傷著腎臟了。”陸戈去握池朝的手,結果發現對方掌心橫著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這兒還有一處,止血。”
他來不及去等他人動作,直接拿過一邊放著的紗布按了上去。
床邊手上都是血,稍微幹上那麼一些就黏黏糊糊的。
“家屬別搗亂了啊!”護士忙不迭地訓斥道。
“我是醫生,”陸戈往自己身上擦了擦手,“骨、骨科的。”
“哥哥,”陸晨拉住陸戈的手指,強忍著哭聲道,“小哥醒著呢,你別怕。”
陸戈詫異地看著她,不明白這個「怕」是從哪來的。
然而下一秒,他就發現自己的手抖得不行,就連握拳都握不住。
書到用時方恨少,未涉及到自己專業領域,陸戈心虛得不行。
那一刻,他的腦子裏幾乎一片空白,隻剩下一些簡單到誰都可以看出來的概述。
好多血。
以冷靜自持的專業素養基本化為灰燼,陸戈就像是他曾經看過無數個的等在手術室外麵的家屬。
心慌、焦急。
就算再十拿九穩,也會為那一個不穩而心驚膽戰。
陸戈握住陸晨的手,閉上眼深深呼了口氣。
——
池朝從急診一路推進手術室,陸戈跟著一道過去,簽完字後等在門外的家屬等候區。
陸晨從小包裡拿出濕巾,一點一點替陸戈擦著手上的血跡。
“哥哥,你別怕,剛才護士姐姐跟我說了,小哥不會有事的。”
陸戈輕輕「嗯」了一聲,發了會兒愣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還需要一個小孩子安慰。
“通知家裏人了嗎?”他問道。
陸晨點點頭:“我給爸爸打電話了,他說現在就過來。”
“行。”陸戈拿出手機看了看,上麵一大串未接來電和資訊。
“對了哥哥,”陸晨又補充道,“我還讓爸爸去接小哥的叔叔了。”
陸戈有些詫異,把手上血呼啦擦的濕巾放在一邊,又拆了一個新的出來:“你說的?”
“我、我朋友讓我說的。”陸晨有些結巴,“他說親屬要簽字。”
該忙的已經忙的差不多了。
等醫生找他們,該簽字的簽字,該付錢的付錢,沒什麼了。
陸戈「嗯」了一聲,把那兩片用過的濕巾撿起來扔進角落的垃圾桶裡。
“我去趟衛生間,”他對陸晨說,“你在這裏等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
冷水澆了幾遍臉,陸戈把手撐在水龍頭上,覺得自己一直飄著的意識踏回了實地。
從上救護車開始,他的行為就有點不受大腦控製。
或者換個說法,他的腦子壓根就是一片空白,根本沒想著去控製什麼。
說出來的話、做出來的事,都笨拙且沒有邏輯。
並且當時他還覺得自己頭腦清醒,一如往常般冷靜。
可就連陸晨都能看出來他已經慌到語無倫次了。
不應該。
他閉了閉眼睛,把手臂上的血跡洗乾淨後回到手術室門口。
陸晨正在打電話,一手舉著手機一手抹著眼淚。
不過一個小姑娘,兩個哥哥竟然沒一個讓她靠得住。
尤其是他這個哥,要弟弟擋刀,還要妹妹安慰,真是絕了。
陸戈走過去,坐在陸晨的身邊,握住她的肩頭搓了搓。
陸晨抹掉臉上的眼淚,把手機遞過去:“媽媽的電話。”
陸戈接過來和齊箐說了幾句,交代了一些基本情況後掛掉了電話。
“哥哥,”陸晨吸吸鼻子,把腦袋靠在陸戈的肩上,“小哥肯定沒事吧?”
“沒事,”陸戈摸摸她的腦袋,“別怕。”
手術十分順利,池朝傷得也不是那麼嚴重。
三個多小時後,池朝被推進普通病房。
陸戈已經辦好了住院手續,也把自己收拾乾淨。
池朝擰著眉,唇瓣蒼白得幾乎融進了膚色中。
“小哥你疼嗎?”陸晨趴在床邊,焦急地問道。
陸戈托起對方的手指,在指尖捏了捏:“麻醉還沒過去。”
“那就是不疼咯?”陸晨也去捏池朝的手指,“小哥,你感覺怎麼樣?”
“不想說話就別說,”陸戈把池朝冰涼的手放在手心裏暖著,“困了也別睡,撐一會兒就好。”
池朝眨了眨眼,這麼個小動作似乎用掉了他一身的力氣。
可即便疲憊也沒閉上眼睛,就這麼半合著去看陸戈,把視線定在了他的身上。
陸戈忍不住靠近,把手覆在池朝的額頭上,粗略感受了一溫。
池朝閉上眼睛,偏頭在那個溫熱的掌心上蹭了蹭。
陸晨看看陸戈,又看看池朝。
有點奇怪,但是又說不出來。
剛巧走廊上有阿姨喊晚飯,陸晨拿了錢包跑得像個兔子:“我去買粥回來!”
說著就蹦達出了門,還不忘把門給帶上。
醫院裏的病房緊張,池朝住的地方是雜物間在臨時清理出來的。
不到十個平米,也就能放下一張小床。
陸戈能感受到池朝的依戀,便沒有把手拿開,甚至順著鬢角一路劃去了側臉。
慘白慘白的,當初他剛撿著池朝的時候都沒這麼慘過。
“讓你看著妹妹呢?”陸戈聲音都有點啞,“你能不能聽回話?”
池朝動了動唇,似乎想說什麼,可是又發不出聲音。
他努力了一下,最後乾脆放棄,又在陸戈的手上蹭了蹭。
“小野狗,”陸戈的拇指擦了擦池朝的眼下,“你嚇死我了。”
——
當晚,齊箐和陸嚮明帶著池敬到了醫院,浩浩蕩蕩擠滿了這間小小的雜物間。
池朝大體已經恢復,隻是麻醉之後傷口疼痛,把臉上逼得一點血色都沒有。
好在傷口並沒有傷及內臟器官,池朝該吃吃該喝喝,除了腰上劃了一刀基本沒多大影響。
“我的老天爺,真是祖上積德了。我聽醫生說差一點點就傷著腎了,還好還好。”
齊箐在床尾絮絮叨叨地念著,時不時再罵上陸戈幾句:“你可真行,帶著兩個小的還能過去,缺你一個是嗎?啊!?”
陸戈低頭乖乖挨訓,給池朝把蘋果切成小塊喂進嘴裏。
“還好你奶奶今天睡得早,不然聽到這事兒非得一併嚇醫院裏!”
陸嚮明「哎」了一聲:“出這事誰都不樂意,少說幾句吧。”
“就是就是,”陸晨也跟著點頭,“誰知道人群裡還竄出來一個人,嚇死我了!”
“你也在場啊?!”齊箐瞪大了眼睛,“你一個小姑孃家家的不趕緊躲遠點你還跑現場去看人家把刀子啊!”
陸晨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沒有!我聽別人說的!”
母女倆開始吵架,陸嚮明嘆了口氣,把池朝的相關證件都放進病床邊的床頭櫃抽屜裡。
“他叔叔呢?”陸戈問道。
“不知道,”陸嚮明微一搖頭,“簽完字就走了。”
估計是怕付醫藥費,陸戈心想。
不過能過來簽字就不錯了,也算是對得起僅剩的那點良心吧。
一家子人圍在病床邊說了會兒話,等到晚上九點多,齊箐夫婦倆帶著陸晨去酒店休息。
陸戈打了開水回來,在塑料盆裡擰乾毛巾,給池朝擦了擦臉。
儲藏室的採光不好,隻有一盞白熾燈明晃晃的掛在天花板上。
池朝嫌光線刺眼,陸戈就把燈關了,隻藉著走廊外麵的燈光勉強能看清屋裏的情況。
“哥,”池朝聲音很輕,“我想問你個問題。”
陸戈正握著池朝的手腕給他擦著胳膊,聽到這話抬眸瞥了對方一眼。
即便心裏知道這小崽子絕對問不出什麼好問題來,但還是開口應道:“你問。”
果然,在池朝醞釀了幾秒後,開門見山道:“你和那個桃桃姐姐是什麼關係?”
陸戈腦仁一刺,忍不住「嘶」了一聲:“你腰是不是不疼了?”
“疼,”池朝甚至還把他受了傷的右手也一併舉了起來,“手也疼。”
陸戈擦完池朝的左手,隨便把胳膊往床上一扔:“疼死你算了。”
池朝抿唇一笑,眼睛都跟著彎了起來:“哥,你捨不得。”
“我怎麼捨不得,”陸戈伸手揉了一把池朝的臉,“我可太捨得了。”
“哥,”池朝順勢把陸戈的手按在臉上,“你們曾經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就想知道你現在怎麼想。”
陸戈捏了捏池朝的臉,還想裝傻:“想什麼?”
“為什麼妹妹一提到她你就很大反應?你是不是喜歡過她?”
陸戈想把手收回來,沒掙得過床上的病號。
他乾脆也把另一隻手也蓋在池朝的臉上,雙手往裏一擠,把那張沒什麼表情酷哥臉給擠嘟起了嘴。
“想知道?”陸戈挑了挑眉。
“想知道。”池朝嗡著聲音。
陸戈沉默幾秒,手上撤了力道,摸摸池朝的臉:“我沒那什麼過誰,可以了嗎?”
作者有話說:
小狗:當然不可以,你現在應該那什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