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家的小狗?怎麼這麼乖。”
池朝一句話說出來,最先給出反應的是齊箐。
她就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先是努力憋了一下,然後再長長「嗐」了一聲。
「嗐」的一桌子人都把目光從池朝臉上摳下來看向她。
齊箐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的尷尬,然後笑著端起麵前的飲料:“渴了。”
陸戈都忍不住扶額。
“小朝,”那女人拉過池朝手臂,細聲道,“我是你媽媽。”
池朝「嗯」了一聲,把這話平靜地接了過來:“我知道。”
零零散散也和這個女人生活了幾年,五歲大的孩子還是能記得住自己親媽長什麼模樣。
他甚至還記得住對方的名字,池朝一直覺得他媽的名字特別好聽,和村裏的那些都不一樣。
他媽媽叫舒宜。
池朝的反應太出乎意料,齊箐實在是憋得難受。
齊箐看了眼陸嚮明,兩條細眉八字往下一垮,表情似乎有些扭曲。
而包廂裡的一乾人等,似乎也有些懵。
血親母子分開多年後重逢,就算不是抱頭痛哭那也得滿眼含淚,眼下是怎麼個情況?
這兒子生的,不如生個猴子。
“先坐下吧。”老太太開口道。
陸戈聽完這話下意識就給池朝拉了下凳子,可沒想到的是舒宜在同一時間也拉開了她身邊的座位。
有那麼一秒鐘的猶豫,陸戈想著要不要把凳子重新推回去。
畢竟人家是母子重逢,說不定——
池朝把自己的書包往陸戈身邊的凳子上一放,就跟沒看見他媽似的,直接就坐了下來。
舒宜臉上明顯有些掛不住,池敬也跟著皺了眉。
孫萍沒那麼沉得住氣,直接沖池朝指責道:“這是你親媽,怎麼跟不認識似的。”
沒等池朝說話,齊箐倒先開了口:“都十來年了,孩子認生也挺正常。”
孫萍不悅道:“他親媽認什麼生?”
齊箐乾笑一聲:“再走早一點小孩指不定都不記事兒呢。”
“都少說兩句,”老太太有些疲憊地擱下杯子,“先上菜吧。”
老人家就是比較體恤人,池朝和陸戈一天都沒怎麼吃飯,現在肚子正鬧飢荒。
菜上來之前桌上保持著詭異的安靜,菜上來之後就隻剩下窸窸窣窣吃飯的聲響。
陸戈能感覺到舒宜往自己這邊看了好幾眼,每次準備給池朝夾菜的時候,池朝不是起身端碗盛湯就是突然扭頭跟自己說話。
舒宜一連吃了好幾次憋,最後乾脆連筷子都不想動,在一邊幽怨地盯著他看。
這還跟自己仇視上了?
陸戈摸摸鼻子,覺得自己還有點無辜。
他看自己杯子裏的飲料沒了,剛想著低頭去找,就聽池朝道:“哥,你臉色有點差。”
“啊?”陸戈抬起頭,“還好吧?”
“不怎麼好,”池朝說,“剛給你要了壺鮮榨的玉米汁,一會兒你喝那個。”
陸戈愣了愣,然後一點頭:“行。”
這一通安排,不行也得行。
陸戈拿起筷子停了幾秒,覺得這種被照顧的感覺有點彆扭。
順著這個思路往深裡想,又不自覺地想到了昨晚上的事。
說實在的,陸戈到現在都還沒想好要怎麼和池朝正麵去談那段對話,而舒宜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前腳接後腳,毫無預兆地在這破事兒之後緊跟著冒了個頭。
托對方的福,陸戈現在還能正常和池朝說上幾句話。
挺難得的。
等玉米汁被端上來後,池朝先問了老太太和齊箐,沒人喝之後給陸戈倒了一杯。
齊箐大手一揮,狀似責備道:“怎麼不給你媽倒點。”
池朝「嗯」了一聲,轉身去問舒宜:“您要嗎?”
反客為主了還,齊箐這阿姨當的跟親媽似的。
舒宜當即一抽嘴角,尷尬地笑了笑:“不用了…”
池朝也沒跟她客氣,直接把玉米汁放下坐回了原位。
一頓飯吃的跟上墳似的,還得對著幾張上吊臉。
陸戈隔著圓桌,偶爾對上池敬夫妻兩人的目光,心裏盤算著之前約定的那筆錢他們是別想要了。
至於舒宜,之前他聽老太太說過一些陳年舊事,知道池朝這個媽也不是什麼合格的媽。
池家夫妻兩個人多多少少都有點毛病,池朝在那種環境下沒長歪簡直就是人類奇蹟。
雖然陸戈也不知道這母子兩人具體什麼仇什麼怨,但通過池朝的冷淡態度基本可以確定這個「仇」和「怨」都不輕。
舒宜今天估計是帶不走池朝。
然而對方似乎一點沒有自知之明,吃吃到一半,舒宜就一連挪了兩個座位,坐在了池朝身邊。
左右手的距離,這回想躲都躲不掉。
舒宜找了個機會開啟話題,絮絮叨叨鋪墊了一堆,就是想讓池朝跟自己回去。
孫萍也在一邊添油加醋道德綁架,三句話離不開血緣,五句話掙不脫親情。
當初池朝跑工地上扛沙子的時候也沒見她這麼慈愛。
“哎呀可真好玩,”齊箐一邊喝湯一邊感嘆,“說什麼雙方都不乾涉讓孩子自己選擇,我們家從通知開始一句導向性的話都沒說,你們這可就差把人綁著回去了。”
孫萍嫌棄地看了齊箐一眼:“人家是親母子——”
“親的怎麼了?”老太太也憋著氣,厲聲打斷對方的話,“親的一扔扔十幾年?”
孫萍像是還想說什麼,被池敬一眼瞪了回去。
她看著滿桌子人,臉黑到極致,上麵都不說了。
“你看你們家都說那麼多了,咱家也得說點什麼,不然讓別人以為是傻子。”齊箐放下湯匙,看著池朝道,“小朝啊,我就一句話。阿姨家,你哥那,永遠不趕你。”
陸戈心裏一跳,看向齊箐。
他瞭解自己老媽的性格,這句話能說出口絕大可能是為了給舒宜和孫萍找憋屈,但這話太重了,池朝聽進耳朵是會當真的。
“謝謝阿姨。”池朝依舊垂著眸,話裡聽不出語氣。
陸戈動了動唇,想跟著齊箐也補句話讓池朝安心。
可是下一秒池朝抬眸對上他的視線,睫毛撲閃間,陸戈又覺得自己什麼話都不用說了。
前麵那個「阿姨家」隻是不趕,但後麵那個「你哥那」是會留。
他的小狗,怎麼會沒地方去呢?
吃完飯,舒宜基本和池朝把跟她走的好處說了個遍。
雖然對方刻意壓了聲音,但陸戈隔了個位置,基本也聽得大差不差。
無非就是有錢,上好的學校,都不用參加高考,畢業了直接出國留學。
不想念書也沒關係,家裏有公司,躺著收房租也可以。
吹得天花亂墜似的,就差池朝這麼個皇位繼承人了。
挺好,聽得陸戈都心動了。
就跟他媽傳/銷似的。
真有那條件這親媽一年前去哪了?
池朝奶奶剛去世那會兒,池朝過的是什麼日子,這個舒宜在哪?
他把這條小野狗從泥裡撈出來,洗洗乾淨養成這樣,現在突然想要兒子?
晚了。
這條小狗現在是他的。
吃完飯,舒宜一個勁的想把池朝往自己小跑車邊上帶。
陸戈下巴一抬讓他過去,自己抱臂站在原地等著看這女人想幹嘛。
池朝沒上車,說什麼都不上。
舒宜勸了半天勸不動,隻好從車裏拎出來幾個紙袋,強行塞進池朝的手裏。
相比於扣扣搜搜一門心思想要錢的池敬夫婦,舒宜就大方了許多。
她給什麼池朝就接過來,東西到手就要走,還不忘說聲謝謝。
陸戈在一邊看得都迷惑了,愣是沒吭一聲等著所有人把話說完把事辦完各回各家。
“我還真沒見過這種人,”齊箐回了家還絮絮叨叨的,“來我家裏擺臭臉,見著自己兒子就成小綿羊了。”
“哎,”陸嚮明提醒道,“孩子還在呢。”
“在怎麼了?”齊箐一點沒收斂,“這是我家孩子。”
飯桌上池朝對舒宜的態度已經夠明顯了,明顯到齊箐覺得自己完全有底氣說出這一句話來。
池朝愣了愣,輕輕垂下了眸。
當晚,齊箐是想讓陸戈留在這裏湊合,畢竟對方大病未愈,沒人照顧她有點不放心。
可是陸戈一想到自己要和池朝關一房間睡覺渾身都難受,說什麼也要回自己家去。
“真是稀奇了,”齊箐隨口吐槽一句,“平日裏你們哥倆不是親得跟什麼似的,現在怎麼了?鬧情緒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陸戈心裏驀然一沉,也不說回家的事了。
“我回去就好,”池朝走去玄關,“還有貓要喂。”
“也是,”齊箐突然想起來還有這麼個小東西,“那你們哥倆一起回去吧,”
舒宜突然找上門來,池朝心裏肯定不好受。
齊箐也不想池朝一人回去對著空蕩蕩的屋子,乾脆也把陸戈給打發走了。
“我一人回去就行,”池朝說,“哥還病著呢。”
齊箐嘆了口氣,妥協道:“也行吧。”
池朝點了點頭,又看向正在沙發上坐著的陸戈:“哥,你明早上班嗎?要我給你帶什麼東西過來嗎?”
“嗯?”陸戈突然被點名,有些茫然地朝池朝的方向看過去,“明早…”
他算了一下日期,明早的確是早班。
“明早休息一天,”齊箐替他做了決定,“剛量了體溫還是低燒呢。”
池朝應了一聲,沒再多問,和長輩們一一告別後關上了門。
等池朝離開後,齊箐忍不住感嘆:“真挺懂事的,以前那樣還真想不出來這小孩能這麼懂事。”
陸嚮明瞥她一眼:“以前也沒怎麼樣吧?”
“哦喲,”齊箐眼睛一瞪,誇張道,“以前就跟個野孩子似的話都不會說…”
夫妻兩人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池朝,很快話題偏移,又開始對比說著陸晨。
陸戈聽在耳朵裡,就跟過了一遍似的,一句都沒往腦子裏進。
不僅是他們兩人的對話,還有電視裏正放出的聲響,他像是都聽不見。
腦子裏隻剩池朝在飯桌上的沉默,還有剛纔有些刻意的遠離。
大概也就是因為自己提了一句,池朝察覺到他的為難,就主動避開。
就像秦鑠之前說的,陸戈遇著事就會躲。
不想麵對就逃避,逃過了白天,又繼續逃晚上。
明天白天池朝去上補習班陸戈還可以逃,甚至晚上池朝回了家,他依舊可以住在齊箐這兒。
可是總有逃不掉的一天,拖得越久越難以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