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哥,別想行嗎?”
陸戈發現,當對一個問題無能為力時,不如嘗試著與它和平共處。
就比如他和池朝,也沒必要就一定說清道明,折騰出個涇渭分明。
小狗就不能讓他單獨獃著,得放在身邊時不時摸摸腦袋才行。
池朝太招人心疼了,陸戈都不捨得把對方冷著。
所以他乾脆也不去想那麼多有的沒的,直接攬過池朝的肩膀,把人虛虛攬進懷裏拍了拍。
剛洗過澡的少年身上有一股沐浴露淡淡的香,短髮利落清爽,略帶潮濕。
“剪頭髮了。”陸戈從下往上捋了一把他的頭髮。
後頸連著耳側的那一片被推的短短的,摸上去就像一排小刷子似的直撓手心。
池朝「嗯」了一聲,把臉又往他肩膀裏麵貼了貼。
像是黏不夠,蹭著腦袋往懷裏拱,陸戈胸膛震出一聲輕笑,扣著那顆小狗腦袋按在自己肩上。
他依稀想到小時候回老家時村裏的那些真假參半的傳言。
老王家的小孩有出息,老李家的小孩沒本事,老趙家的孫子偷東西被人打斷了腿,老孫家的兒子瘦得像猴連一捆柴都挑不起。
陸戈本就不是個八卦愛湊熱鬧的人,也就隨耳當故事聽了根本沒在意。
有的話大人們不避諱,當著孩子的麵大肆談笑。
有的話就明顯少兒不宜,齊箐就留心著讓孩子少聽那些。
比如誰家的男人偷情,誰家的老婆跑了。
誰家的小孩被他爹打得不能下床,男人喝醉了酒,發起瘋來連老孃都不認。
一個地方,總會有人出人頭地,也總會有人深陷泥沼。
對於陸戈來說,「家暴」「虐待」一類的字眼就像是浮於紙上,隻在腦海裡飄著一個概念。
他沒見過,更沒體驗過,這類詞彙像是離他很遠很遠,約等於不存在。
可是對於池朝來說,每一棍子,每一巴掌,都是親身經歷過的、印在記憶中的烙痕。
童年的創傷永遠無法彌補,就像他腿上的燙傷、以及母親宛如尖刃一般的淬毒的話。
我怎麼就沒早點幫幫他?
陸戈忍不住去想。
如果他以前在老家多出去走走,指不定就能遇見小時候的池朝。
就算兩人沒有交情也不相識,真遇到那種要人命的家暴,陸戈也會出手阻攔的。
時間把幼時的血淚磨掉,隻留下冰山一角的傷痕。
如果他早點把池朝撿回家去,池朝是不是也會像陸晨一樣無憂無慮地長大?
這種念頭在腦子裏過一下,陸戈心裏湧出的自責就難以抑製。
他可能無數次在對方一身傷痕時和池朝擦肩而過,無聊地想著什麼時候回家。
他可能隻要稍微留心一點田裏的人,就會發現還有個骨瘦如柴地孩子也在躬身勞作。
如果他發現了池朝,問對方一句「你多大了」,就能看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裏麵充斥著憧憬和渴望。
如果他能早點遇到池朝。
就算幫不了多少,最起碼也好受一些。
陸戈心裏又酸又疼,偏低頭用側臉蹭過池朝的鬢角,把人往自己身前拉了拉。
這個動作有些過分親密,池朝微微抬頭,耳朵蹭過陸戈的側臉,把下巴壓在他的肩上。
頸脖交錯的姿勢使得這個擁抱又深了許多,陸戈的體溫還有點高,麵板不像平常那樣帶著一股子涼,反而熱乎了不少。
這樣的陸戈像是多了那麼一點人氣,彷彿就在身前唾手可得。
池朝得寸進尺,把鼻尖拱進了他的頸窩。
陸戈正在心裏唉聲嘆氣,耳下那一片敏感的麵板冷不丁被灼熱的呼吸拂過,登時頭皮一緊,偏頭拉開了一段距離。
“小狗。”
他拍了一把池朝的腦袋,倒也沒讓他起開。
池朝見好就收,立刻退回安全線內,把額頭抵著陸戈的肩膀上。
陸戈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揉著池朝的耳垂,發散在外的思緒緩慢回籠。
那個站在田裏的小孩已經長大了,過去的那些行為也都傷害不到他。
他變得強壯、優秀,即便還未完成學業,也可以養活自己。
等到半年後成了年,池朝就不再需要他的保護了。
雖然陸戈不像孫萍那樣把血緣看得太重,但說到底池朝的戶口還在池敬那裏,從法律上來說舒宜是池朝的第一監護人。
他想讓池朝在這個世界上多一層保障,如果有一天自己不能陪著對方,也不至於讓池朝無依無靠。
如果有一天…
“你媽媽那邊,不管什麼原因,最好都去看看。她說到底也是生下你的人,沒必要把關係弄得那麼僵。”
池朝沒說話,陸戈抬手覆在他的後頸,卡著凸起的骨骼一點一點往下捏。
“我和你阿姨都知道你懂事,所以沒關係,不用考慮我們。”
“算起來你外公年紀也大了,可能也想像咱奶奶那樣,想見見小一輩的。以前的事情,多少聽他們解釋解釋,至於看不看的開,你自己決定。”
池朝輕輕「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有沒有把這些話聽進心裏。”就「嗯?」”陸戈揉了把池朝的腦袋,“聽見了沒?”
“哥,”池朝悶著聲道,“我就知道你要跟我說這些。”
之前對池敬夫妻兩個,陸戈就留了後路,沒把事情辦得太絕。
這回物件是他親媽,陸戈自然更會說服他和舒宜保持聯絡。
就算做不到母慈子孝那種程度,那表麵關係說得過去也行。
陸戈有他的考量,池朝明白,也願意聽話。
即便他根本不屑。
“行了,”陸戈輕輕抓了把池朝的頭髮,“黏我身上也不嫌熱?”
“不熱,”感受到陸戈想要直起腰,池朝乾脆手臂往他後背一環,重新把人給勒了回來,“哥,再等會兒。”
“等什麼?”陸戈拉著池朝的頭髮把人往後拽了拽,“幾點了。”
“不知道,”池朝扯著頭皮都要把腦袋按陸戈身上,“哥,你冷著我好幾天了。”
“我冷著…”陸戈快速思考了一下最近幾天的破事,抬手就往池朝的後背上甩了一巴掌,“我天天忙得跟狗攆似的,還冷著你?你一天到晚不著家,我得跟你屁股後麵纔算正常是吧?”
“哥,你知道原因,”池朝攬著陸戈的後腰,腳上蹬著地,稍微用點力氣就又把自己往前挪了挪,“我也知道。”
陸戈臉上的笑在聽到這一句話後像是突然凍住了,半天都沒反應過來意思。
“但是哥,別想行嗎?”池朝幾乎與他貼著胸口,“哥,你別想。”
陸戈閉上眼睛,把擱在池朝後頸上的手放下了:“嗯,你先放開。”
突然沉下來的聲音,就像是墜入深海的壓抑。
池朝手臂一僵,不敢不放。
兩人分開一些,陽陽走著直線重新從池朝的小腿下麵鑽進他的懷裏。
陸戈撐著地站起來,有些茫然地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去了衛生間。
池朝依舊坐在那裏,低頭摸摸陽陽的腦袋。
他的動作緩慢,眸中漆黑一片,隱約發沉。
電視櫃上還擱著陸戈拿過來的茶杯,衛生間的門被「噠」一聲關上。
陸戈的反應在他的意料之內,說明自己說到點子上了。
對方已經察覺到了,隻是或許還不知道怎麼麵對。
盧嬌的事情打得他猝不及防,讓池朝提前把事情給抖落出來。
正焦頭爛額的時候,舒宜又出現了。
他這個媽來得太巧了。
巧到池朝都隱約覺得好笑。
在走進酒店包廂看到舒宜的那一瞬間,池朝腦子裏不是震驚、也不是感動。
像是在程式中輸入演算法,過程及結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排列在了池朝的腦海中。
僅僅隻是從門口走去座位的幾步時間,他就想好了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有舒宜在鬧,陸戈會因為心疼更偏向於自己。
哪怕他發現了這個弟弟不懷好意,也隻會因為無心處理而暫時把事情往後推。
他算好時間,擬好台詞,把傷口露給對方看。
利用對方的同情,即便惱怒也不好發作。
陸戈不會去正視這個問題,最起碼在舒宜安靜之前都不會把池朝拎出來單獨考慮。
有這麼一段時間的緩衝,再處理起來可能就有更多迴旋的餘地。
隻是池朝沒想到陸戈今晚就會回來,他還以為對方最起碼要等到明天——
「哢」的一聲,衛生間的門被開啟。
池朝沒有回頭,依舊坐在那裏撓陽陽的肚皮。
陸戈走到臥室門口,停頓片刻後抬眸看了眼牆上的鐘錶:“十點了,睡覺吧。”
池朝這纔回過頭去,擰著身子也跟著看了一眼,這才點頭道:“好。”
回了臥室,陸戈在床邊上站了好一會兒。
他一直在想池朝剛才說的話,不知道池朝說的「原因」是不是他心裏的那個原因。
沒挑明,隻能憑直覺。
就像是在地下摸黑挖通道,不到碰頭的那一刻誰也清楚有沒有出岔子。
可是陸戈總覺得自己和池朝已經碰到頭了。
就他媽跟中邪似的,他又想起了秦鑠的那句「不是親的」。
神他媽不是親的,所以呢?
陸戈越想越覺得離譜。
那是他家老太太親手交到自己手裏的人。
那時候的池朝還是個小孩子。
那是他弟弟。
他是畜生嗎?
“哥。”
身後一聲門響,驚得陸戈呼吸一窒。
他僵硬地轉過身,看池朝端著水杯站在門邊。
“你的杯子。”
陸戈久久都未吭聲。
他看著池朝,目光撞在昏暗的室內。
兩人都沒動作,像是無形地在堅持著什麼。
許久,陸戈能感受到自己手心濕潤:“放茶幾上吧。”
可下一刻,池朝卻抬腳朝他麵前走來。
不應該這樣。
陸戈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床邊過道窄小,池朝在走過陸戈身邊時突然側過了身,接著把水杯穩穩噹噹擱在了床頭。
“你每晚都要喝水。”
他的話裏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轉身看向陸戈的目光中似乎又含著不可言說的深意。
“別改習慣。”
作者有話說:
哥哥:草,我就不喝!
好大條狗子,切開一看,是黑的。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