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了就不能喊哥了嗎?”
池朝的聲音很低、很沉,像是裹挾著渝州濕潤的空氣,一股腦全部衝進陸戈耳中。
他在床上翻了個身,把手機壓在柔軟的枕頭之中,心底開始溢位密密麻麻的疼。
想念擾亂思緒,在陸戈的精神世界裏霸道橫行。
雨聲在哭,像混著池朝的哽咽。
腦海中卻突然記起了昨夜夢中的某個片段。
那個乾淨的少年回頭看他,輕聲問道。
——“哥,那你呢?”
同樣的問題放在不同的場合,得到的答案自然也不一樣。
夢裏的陸戈應該怎樣回答他記不清了,可是現實中的陸戈卻很好回應,哪怕這個問題僅僅隻存在於他的腦海。
“嗯…我也是。”
——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陸戈在週末大病一場,上班時依舊沒有精神。
中午冷食吃不太慣,他就麻煩一點,去相距較遠的中餐館。
身體上的壓力大了,精神上的就小一些。
他又開始接受池朝喋喋不休的日常,會在看到後的第一時間回復過去,還有每天三通電話。
“哥,今天吃藥了嗎?”
陸戈戴著口罩,耳機藏在了他厚重的圍巾中:“吃了。”
“真吃了假吃了?”池朝問。
“我假吃有什麼好處?”陸戈推開中餐館的玻璃門,“一天天疑神疑鬼的,我摳嗓子眼給你看?”
“狼來了的故事你聽過嗎?”池朝毫不留情道,“哥,你現在在我這都快沒信任了。”
池朝這小崽子純屬就是給三分陽光就燦爛,給一截梯子就順竿爬。
之前陸戈無緣無故沒搭理他他也不問為什麼。
之後陸戈又開始理他了,他就重新恢復成原來的狀態,每天資訊噠噠噠發個沒完,算好了陸戈下班空閑的點就問他能不能視訊。
“能不能視訊?”
“能不能語音?”
“能不能打電話?”
陸戈隻要有空都會應允,最常回復的一條資訊就是「我找找耳機」。
午飯點了一份麻婆豆腐,陸戈找了位置坐下後,把手機攝像頭點開。
“坐下了,給哥看看。”
池朝那邊立刻也開啟了攝像頭,半張大臉先是懟在螢幕上,然後把手機拉遠,找了找角度抓抓頭髮。
背景的天暗了下來,那邊都晚上了。
“跟我打視訊還在意形象,”陸戈覺得好笑,“你什麼樣我沒見過?”
他說完覺得這話有點歧義,裏麵似乎還參雜了曖昧。於是輕咳了一聲,目光在左右掃了幾眼,好在沒有人關注他。
“哥你怎麼又咳了?”池朝立刻也不在意什麼形象,幾乎快要把臉貼在鏡頭前,“哥,你少吃點辣的,對嗓子不好。”
“就是想吃辣的才過來,吃辣的身上暖和點,”陸戈抿了抿唇,趕緊把話題轉移開,“你在家幹什麼呢?吃過晚飯沒有?”
“煮了點餃子,還沒熟。”池朝說著起了身,鏡頭反轉過來,沿著家裏的地板一路走到了廚房。
“就吃餃子啊?”陸戈道,“沒錢了嗎?”
老陸家的傳統,小孩的零花錢一個星期給一次。
池朝的錢以前是從老太太那兒撥的,一星期一百,也就是個晚飯和零花。
自從陸戈離開後,每個星期的生活費直接翻到了五六倍,這還不包括每次去齊箐那兒還能再被塞個一兩百。
可是即便如此,陸戈還是經常會擔心池朝的錢不夠花,他知道這個年紀的小孩有時候需要用金錢維持一下友誼和麪子。
所以時不時就給池朝發紅包,讓他多個朋友出去玩玩,不要一個人太孤單。
“有錢,”池朝接了碗涼水倒進鍋裡,“我懶。”
中國比英國快了七個小時,每天池朝六點多醒過來的時候,陸戈那邊才剛入了夜。
他想給對方發一句晚安,要定四點多的鬧鐘,模模糊糊摸到手機發過去,撐著眼皮等到陸戈回復再繼續睡。
陸戈讓他不要這樣,但是池朝卻總是不聽。
像是在抵抗著時間,抵抗著雙方不一樣的晝夜。
池朝很享受這種抵抗所帶來的痛苦,被鈴聲吵醒的那一瞬間他甚至都是開心的。
因為這樣他才能真真實實感覺到自己在一步步地朝著陸戈身邊走過去,即便他完全不知道兩人的距離到底有多遠。
餃子漂了起來,在沸騰的水裏胡亂翻騰。
池朝用勺子把它們舀進碗裏,端著碗還一定要舉著手機。
拇指被翻著泡的餃子湯燙了一下,池朝垂眸甩了甩,開啟水龍頭沖了幾秒涼水。
陸戈的麻婆豆腐套餐也端上來了,他找了個筷子簍,把手機豎著靠在上麵。
兩人幾乎是一起拿起筷子,一個在窗明幾淨的家裏,一個在陽光明亮的餐廳。
陸戈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的大衣,整個人顯得異常溫柔。
垂眸用筷尖挑開豆腐上的蔥花,挑剔還是一樣的挑剔。
池朝想起了很久之前陸戈給他縫針的樣子,也是這樣低著頭,對他說「有些疼,忍著點」。
他忍不住用手指碰了碰螢幕。
“忘說不加蔥了,”陸戈抱怨道,“這蔥花跟芝麻似的。”
“下次我提醒你。”池朝夾起一個餃子,和陸戈一起吃飯。
自己的小破毛病還要別人提醒,陸戈覺得自己這哥當的可真行。
“笑什麼?”池朝問。
陸戈搖搖頭:“沒什麼?”
兩人最舒服的聊天時間就是現在,陸戈吃午飯,池朝吃晚飯,兩人都醒著且空閑,不用刻意為了對方強打精神,也不用煩心對方為了自己耽誤事情。
“這豆腐不辣,沒你做得好吃。”陸戈放輕了聲音,小聲說道。
池朝笑了起來:“哥。”
“嗯?”陸戈又吃了幾口飯,抬頭見池朝就這麼看著他,半天沒有下文了。
“你最近什麼毛病,”他忍不住吐槽道,“哥什麼哥,叫完了就當啞巴?沒事別叫我。”
不知道為什麼,陸戈現在一聽池朝喊哥太陽穴裡就突突,分明也就一個字,跟帶了毒一樣,條件反射就崩起神經,等著接下來會接上什麼。
但是池朝又沉默了。
而且沉默得還那麼詭異,就像是在盤算著什麼鬼點子。
“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池朝笑得餃子都夾不住,“你以前非讓我叫你哥。”
“那不一樣。”陸戈腦子裏想什麼就直接說出來了。
池朝慢慢斂起臉上的笑容,乾脆不再去夾那個餃子。
筷子插進湯水裏,順著碗底畫了個圈。
“哪不一樣?”池朝問。
陸戈手上一頓,隨後緩慢咀嚼嚥下米飯。
他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思考片刻敷衍了一句「你長大了」。
“長大了就不能喊哥了嗎?”池朝繼續追問。
陸戈舌尖抿過唇瓣,被池朝逼得有些窘迫:“喊喊喊,你喊吧。”
他在想自己真是太慣著這臭小子了。
“陸醫生!”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蹩腳的中文,陸戈轉身去看,意外發現那個曾經調侃他的同事也在店裏。
“聽說你最近病了,現在身體好些了嗎?”
這句用的是英語,電話那頭的池朝沒聽懂。
他隻在螢幕裡隱約看到了個金髮碧眼的女人,從陸戈身後走到了鏡頭外。
陸戈禮貌地站了起來,兩人用流利的英語交流。
池朝聽天書似的聽了一會兒,突然那個女人的臉出現在了螢幕之中,對方看到了他,露出誇張的驚訝表情:“帥!”
這次是中文的,池朝知道對方在誇他。
但也沒多高興,因為那個女人似乎坐在了陸戈的對麵。
視訊在這裏終止,池朝明白陸戈在那邊也有正常的社交。
可是…不爽。
為什麼陸戈的身邊總有那麼多的人。
他一口一個把餃子吃完,收起手機把空碗端去廚房。
今天有三張卷子要寫,作業很多,還很煩。
而陸戈也在吃完午飯後回到了醫院。
午休時間不多,隻夠他匆忙填飽肚子。
水流沖凈泡沫,池朝把碗放在了瀝水籃上,枱燈亮了起來,他坐在桌邊,從書包裡拿出那隻鋼筆,垂眸仔細擦了擦筆身上的指紋。
手術室的感應門開了又關,陸戈揉搓手部消毒後走進換衣室,醫用口罩遮住了眼睛以下,他拉過口罩兩邊的繫繩,綁在腦後。
忙碌的時間太多,人被推著往前。
時間宛如書本,需要被一頁頁地翻閱。
春去夏至,氣溫回升。
池朝期中考試衝進年級前一百的訊息被發到了家庭群裡。
緊接著,陸戈給出了第二個驚喜——他要回來了。
——
看到訊息後,最興奮的就是陸晨。
她直接在沙發上蹦起來,拿著手機闖進陸戈的房間就是一通亂喊:“小哥你看看群裡!哥哥週末就要回來了!!”
池朝已經看見了,但他稍微收斂了一下自己的開心。
等到陸晨又歡天喜地的跑去通知別人時,池朝這才點開陸戈的對話方塊,單獨給他發了條資訊過去。
鴨鴨三號:你假期幾天?來回跑吃得消嗎?
很快,陸戈回復過來。
哥:操不完的心。
陸戈這次回國其實從一個多月前就開始規劃。
池朝的第一次月考進步很大,學習也很認真。
隻是他的性格也越來越孤僻,不跟人說話,一直獨來獨往。
小孩不僅要關注功課,很多的也要關注心靈。
陸戈從黎檸那裏聽過很多次這樣的話。
所以他就想回去看看,看看家人,再看看池朝。
隻是當時時間太緊脫不開身,於是陸戈把時間往後推了一個月,計劃著等池朝期中考結束就回去。
假期申請得越早就越容易批,這次陸戈也的確回去了。
在機場等飛機的時候陸戈看了眼時間,直到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要有一段很長時間的空中旅行。
他不過出去了兩個多月,竟然就要回國了。
來回將近一天多的折騰,就這麼要回去了。
秦鑠說他想家想瘋了。
陸戈沒吱聲。
的確想瘋了。
作者有話說:
想誰啊我的戈,說個賓語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