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你了。”
秦鑠的幾條資訊讓陸戈當晚失眠。
隔天整整一天都沒怎麼回復池朝的喋喋不休,
他盡量使自己忙碌起來,沒空去看那些資訊,可是累了一天,到晚上卻依舊難眠。
半夜兩點半,陸戈翻來覆去睡不著。
靜靜躺了一會兒,終於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看池朝的對話方塊後麵墜著個紅點點,顯示有八條未讀資訊。
現在中國應該是早上九點多,池朝應該醒著,卻沒有和他發早起日常。
估計是小狗在前幾天感覺到被冷落,所以今天才會有所收斂。
最後一條資訊是一句「晚安」,就直接顯示在備註名的下方。
時間卡在晚上九點多,是中國時間的淩晨四點。
陸戈的拇指在螢幕上懸了片刻,最終還是把那條資訊劃過去,轉而給陸晨打了通電話。
今天是週末,對方應該沒在上課。
“哥哥!”電話碼頭的陸晨很是驚訝,“你怎麼現在還醒著?!”
“明天休息。”陸戈把手機按了擴音平放在床頭櫃上,自己則仰躺著閉上了眼。
“可是你那邊是半夜吧?!”陸晨著急道,“你怎麼不睡覺呢?哥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嗯,”陸戈輕輕應了一聲,“所以你陪我說說話。”
“說什麼嗎?”陸晨的聲音也柔了下來,“哥哥,我想你了。”
陸戈「哎」了一下,心道這要不趕緊轉移話題一會兒別給他哭上了。
“爸爸媽媽最近怎麼樣?奶奶呢?你小哥最近怎麼樣?”
兜兜轉轉問了一圈,跟故意似的,最後再問問池朝。
陸戈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年紀大了就愛囉嗦,還是因為什麼其他別的原因。
“爸爸媽媽都很好,奶奶也好,小哥也好,”陸晨說,“奶奶和媽媽都不放心小哥一個人住,總是過去看他,我有時候也會去。媽媽讓他住你的房間,他總是不過來,但是他昨天來這裏寫作業呢,也吃了晚飯,但是沒有住在這。”
陸戈心裏一個突突,睫毛微顫,睜開了眼。
心裏閃過去了一個奇怪的念頭,他很想忽視,卻又忍不住反覆推敲證實。
池朝想他了。
所以才會去他的房間轉了轉。
陸戈用手臂遮住眼睛,強迫自己重新閉上眼睛。
“學習呢?有沒有好好看書?馬上就要月考了吧,準備的怎麼樣了?”
陸晨哼唧了好半天,然後纔不高興道:“哥哥你怎麼和爸爸越來越像了,一打電話就問說考試,能聊點開心的嗎?”
兄妹倆聊了一些零散的日常,陸戈兜兜轉轉說了一堆,也把陸晨有沒有談戀愛這事兒問出口。
於是他換了個主語,問池朝有沒有談戀愛。
“好多人喜歡小哥啊!”陸晨感嘆道,“我們學校就有好多女生找我要小哥的手機號了。”
陸戈抽了抽嘴角,沒想到這小崽子還挺受歡迎:“那你給她們了嗎?”
“小哥不讓我給。”陸晨老實說,“後來他們就組團去二十五中看小哥,還有當麵表白的呢!”
陸戈登時笑了:“然後呢?你小哥什麼反應。”
“我不在場,但是我聽說我小哥超酷的,都沒理她直接走了,也沒人敢攔!”
陸戈笑得不行,心想還真是池朝的作風。
“那麼多女孩子,你小哥沒一個喜歡的?”
“不知道啊!”陸晨說,“反正小哥看都不看她們。”
陸戈逐漸收起臉上的笑,心說這個小野狗還挺酷。
“那那麼多女孩子都喜歡你小哥,你吃不吃醋啊?”
總算給他饒到正題上來了。
陸戈覺得自己饒得還挺自然。
“不吃,”陸晨的回答比他想像中要乾脆許多,“我現在不喜歡小哥了。”
陸戈:“……”
好傢夥,就這麼直接說出來了嗎?
“怎麼就不喜歡了?”陸戈問。
陸晨回答得合情合理:“小哥又不喜歡我,我幹嘛還喜歡他啊!”
從某些方麵來看,陸晨活得還挺通透。
“那你喜歡誰?”陸戈又問。
陸晨「嘿嘿」笑了兩聲:“不告訴你。”
得,陸戈捏捏自己的晴明穴,這都已經懶得遮掩了。
“別耽誤學習。”他也不想說什麼了。
“你放心!”陸晨拍著胸脯保證,“他比你還操心我的成績呢!”
和陸晨打完電話已經快三點,小姑娘一直問他困不困累不累,催著他趕緊去睡覺,陸戈聽多了像是被催眠,也覺得有些疲倦。
英國多雨,空氣中都瀰漫著細碎的水汽,陸戈把被子蓋好,入睡前滿腦子卻都是剛才和陸晨的那些對話。
他彷彿都能在腦海中構建出一副場景,池朝被攔住時微微皺著眉頭,在眾人的圍觀之下把表白聽了一半,然後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怎麼能這麼對女孩子呢,陸戈忍不住就想過去拍他的腦袋,對女孩子要溫柔,就算不答應人家,也要體麵禮貌的拒絕。
然而下一秒,池朝卻轉過身看著他。
“哥,那你呢?”
熟悉的聲音刺激著耳膜,陸戈恍惚間聽見池朝那正處於變聲期粗糲沙啞的嗓音。
“因為我不是女孩子,所以不能被溫柔對待,得不到體麵禮貌的拒絕嗎?”
陸戈直接愣住,看池朝一步步朝自己走來。
那是個站在陽光下的少年,黑髮、黑眸。
他的衣著乾淨整潔,細碎的劉海搭在前額,露出一雙飛揚的劍眉。
隨著五官的舒展,原本大到凹進眼窩的眼睛也脫離之前的圓潤,逐漸變得窄長淩厲,雙眼皮疊著好看的弧,褶皺伸展去眼尾。
他的個頭幾乎每天都在拔高,薄得像紙一樣的肩膀,現在也變得寬闊厚實。
半年前的那場暴雨,十六歲的池朝還是個滿身濕黏的瘦弱小鬼。
可半年後的艷陽下,十七歲的池朝已經成為了可以獨當一麵、沉穩優秀的少年。
小孩的成長速度真的很快,快到陸戈都還沒來得及去幫他換短了一截的褲子。
那些原本就買大一碼的衣服,現在也穿不上了。
我對你還不溫柔嗎?
陸戈忍不住想。
他幾乎把當初給過陸晨的溫柔全部重新給了一遍,甚至還有很多陸戈本人都沒有意識到的,更多的感情。
他同情池朝的遭遇,又心疼池朝的過去。
他盡自己全力給池朝一個安定的家,拉著池朝的手腕帶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因為你是我的小狗嗎?”
“嗯,是你的小狗。”
除了父母和血親,這個世界總會有一個人不會放開他。
小狗會跟在主人的身後,你想看到他的時候他就會搖搖尾巴,你不想看到他的時候他就會默默保護。
池朝是他的小狗。
他不會拒絕小狗。
“長大的小狗,”陸戈屈起食指,用指背在對方左邊唇角颳了一刮,“我都想你了。”
——
陸戈做了個冗長沉悶的夢。
醒來時心臟跳得很重,就像鼓槌敲在耳膜,“咚——咚——”
閉上眼睛,能感受到自己腦中的記憶流失,宛如奔湧而去的浩蕩黃河。
他溺於湍急的水流之中,拚命想抓住其中的零星碎片,可是等到那一場頭腦風暴過後,河麵恢復平靜,他勉強存活,低頭卻看到掌心裏握著的是一團無用黃沙。
渾渾噩噩,暈暈乎乎。
陸戈還以為自己在家裏,伸手想去開啟枱燈。
然而手指一蜷,卻不慎打翻了床頭的水杯,「哢」的一聲脆響,玻璃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的床下沒有地毯緩衝,他距離自己的家有近九千公裡。
一陣刺痛從太陽穴而起,一路鑽進腦中。
陸戈緊緊擰起眉頭,藉著這股疼痛逐漸清醒。
他感受到了自己溫度略高的呼吸。
沉下心靜靜聽了聽自己的心率,多了六七跳。
他好像發燒了。
——
異國、獨居、生病。
這三個debuff往陸戈頭上一掛,整個人就垮掉了一半。
不過好在今天週末不用上班,陸戈吃了點退燒藥把自己往被子裏一塞,伴隨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閉上眼睛。
隻是他沒有睡著,很快,手機提醒收到了一條資訊。
資訊是池朝發來了,隻有「早安」兩個字,接在了「晚安」的後麵。
陸戈把自己往被子裏縮了縮,手指翻了翻前麵一串的資訊,一天多了自己都沒搭理。
萬一池朝要問原因,他還真不知道怎麼回答。
就算工作忙也不至於睡前不看手機,如果非常找點藉口的話,那真就撒謊撒得太明顯了。
陸戈有點心虛,糾結半天也不知道回復點什麼過去,他想著池朝會不會給他打個視訊電話。
如果打了那他就接,可是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等到對方有什麼動靜。
池朝的日常瑣事一減再減,到今天已經被減沒了。
陸戈在床上翻了個身,把手機關了扔枕頭邊上。
心說不打就不打唄,他三天前還跟池朝打了電話呢,當初第一次離家,和齊箐聯絡都沒這麼頻繁。
可是閉上眼悶了一會兒,他到底還是忍不住重新劃開了手機,直接給池朝打了通電話過去。
莫名其妙冷落別人不是個好習慣,陸戈都能在那一條一條逐漸簡短的資訊中體會到池朝的失落。
他也就是欺負池朝內向一點,把心思都藏心裏麵,才這樣肆無忌憚地使用冷暴力。
要是對方換成陸晨,早就氣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質問他原因了。
不管其他那些有的沒的,陸戈作為哥哥就不應該這樣對弟弟。
忙音響了兩聲,電話被接通。
陸戈下意識地想「喂」一聲,可是話到嗓子眼卻突然激起一陣癢癢,惹得他直接捂住嘴劇烈地咳了起來。
“哥?”池朝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哥你怎麼了?”
“沒事,”陸戈撐起身體,努力壓住自己的咳嗽。可是他的聲音嘶啞帶著病態,卻怎麼都無法遮掩,“有點小感冒。”
陸戈拿過水杯喝了口水,緩了下來後才發現池朝一句話都沒說。
“怎麼了?”陸戈坐在床上,“聽得到我說話嗎?”
“哥,你嗓子好啞。”池朝一開口,哥倆的聲音一個比一個低。
“剛睡醒,”陸戈說,“就這樣。”
“哥,”池朝喊他,“你吃早飯了嗎?”
“啊…吃了,”陸戈睜著眼說瞎話,“吃完就睡,像小豬一樣。”
池朝停了許久,聲音有點發哽:“哥…”
陸戈等了半天沒下文,稍微有點不自在地抓了把頭髮:“哎。”
“渝州下雨了。”池朝說。
陸戈偏頭去看窗外綿綿的小雨,剛想接一句「這邊也是」,就聽池朝接著道:“我也想你了。”
作者有話說:
渝州:你想就想,關我咩事啊。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