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寶貝,小狗寶貝。”
陸戈下午就得走,所以他不想和池朝生氣。
但是池朝這一番話說出來,不想氣也已經生了一肚子氣。
陸戈深深吸了口氣,又重重吐了出來。
心裏默唸三遍「冷戰不可取溝通最重要」,這才稍微壓住一點想對著池朝腦袋一頓爆錘的衝動,冷靜且溫和地開口:“池朝…”
“哥,”池朝慌忙打斷他,“我說錯話了。”
反應之迅速,認錯之誠懇,都讓陸戈頓了一頓。
跟條件反射似的,這小崽子肯定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了。
那一瞬間,陸戈心裏的無奈和氣憤全部消失,隻剩下螞蟻啃食般細細密密的心疼從邊緣而起,一直蔓延到心窩。
分明很想說點什麼。
安慰或是責罵。
可是這一刻他的嘴彷彿被抹了漿糊,千言萬語哽在喉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哥,”池朝聲音發啞,垂眸拉拉陸戈的指尖,“我隻是不想看你為難。”
陸戈動了動唇,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站起身,抬手在池朝微仰著的臉上摸了摸。
十八歲的少年下顎淩厲,帶著點粗糙的鬍渣。
屬於成年人的骨架和身體輪廓,或許稱之為青年更合適。
可陸戈透過池朝漆黑的瞳仁,卻彷彿看到曾經那個被雨淋濕的小狗,蜷縮著髒兮兮的腳趾不敢進門。
這麼多年,池朝的膽怯從未消失。
他的不安和妥協、猶豫和退讓,也在一天一天變換著形式表現出來。
陸戈嘗試著瞭解,也嘗試著去開解。
但心眼子小狗心事一團又一團,他總跟不上池朝的思路。
比如以前他覺得自己身後有那麼一大家子,肩上的擔子要比池朝重,麵對的事情要比池朝多。
可是陸戈現在又發現,麵對齊箐,自己還能用母子親情當個談判的籌碼,他是齊箐的兒子,齊箐自然是捨不得。
那池朝呢?池朝有什麼。
他被生母拋棄被生父虐待,唯一疼他的奶奶也早就離世。
這個世界彷彿跟他都沒了聯絡,就剩個半親不親的老太太,論關係還得往上數三輩。
池朝好不容易有了個安身之所,但是還得陪他豁出去,冒著重新一無所有的風險。
池朝什麼都沒有。
可卻要陸戈放棄他。
陸戈心臟就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擰了一把,又疼又酸,悶得胸口發堵。
或許這世間上,齊箐和陸嚮明的愛還掰了一半給陸晨。
可池朝沒有別人,他的心裏實打實滿滿都是陸戈。
陸戈不是個矯情的人,也從未把親人的感情這樣拿出來比較度量。
年少時也曾想過陪伴一身的人是個什麼樣子,隻是想也想不出來,像是入了定的老僧,萬念具空。
遇到池朝後,陸戈也就是覺得心裏放不下,見不到會想,不反感與他的接觸,想想也差不多就是喜歡。
可是現在,心底的那份獨佔欲慢慢凸顯,陸戈後知後覺地發現,對於池朝他有著一種更為強烈的特殊的感情。
帶了點偏執和隱秘,雜揉了美好與並不美好的情緒。
陸戈不把感情掛嘴邊上。
但現在覺得有說出來的必要。
他不能像個半大孩子似的跟池朝生悶氣,他的小狗什麼還都不懂,鬧來鬧去心疼的還是他自己。
“不讓我為難,然後呢?”他雙手一起搓搓池朝的耳朵,捧著那張酷哥臉往裏擠了擠,“暫時放放是放多久?萬一我放著放著就不要你了呢?”
在一起都說不定,不在一起的話那就更沒譜了。
按照池朝這個說法,他為了和齊箐保持和諧把池朝放放,可是單是放放就能和諧得了嗎?他不僅要放,還要跟別人結婚成家生子。
難不成等到他兒子大學畢業了,再把放在一邊的池朝拿過來說「行了你回來吧」?這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哥,我以後就在渝州,”池朝微仰著臉,認真道,“不管你要不要我,我都在那。”
哪都不走,哪都不去。
就跟陸戈往他脖子上拴的跟狗繩似的,乖乖做他的站崗小狗。
“念這幾年學一點沒長進,”陸戈心都快疼成山竹瓣兒了,“想愛人先自愛,不要把自己不當回事,懂嗎?”
“哥,”池朝的喉結上下一滾,說話時帶著濃濃的啞聲,“除了你和奶奶,這世界上沒人把我當回事。”
他的整個世界幾乎都是陸戈給的,甚至於這條命,都是陸戈從工地上、從醫院內、從派出所裡分批次撿來的。
池朝有時候甚至會想,如果陸戈沒有給自己相同的回應就好了。
對方就不會遇到這麼多糟心事,更不用擔心以後要怎麼麵對自己的家人至親。
他萬分慶幸,又稍感失落。
控製不住想要接近,可事情落實卻又惶恐不安。
陸戈給的太多太好,他接都不敢去接。
“我以前總想黏著你,看到你跟別的女的挨一起就難受。但現在我就想看你好,你隻要繼續過你的日子,不要因為我心煩。”
池朝抱住陸戈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腹部。
“哥,我挺怕你會後悔的。”
“後悔把我撿回去,把你家弄的一團糟。”
陸戈被這幾句話聽得心都麻了。
他一下一下拍著池朝的背,手指拂過他的側臉還有耳廓。
“小狗。”他頓了頓,都不知道說些什麼,“你是狗嗎?你是人。你是我的寶貝,小狗寶貝。”
——
池朝在聽到這個稱呼後沉默了許久。
等他把臉從陸戈肚子上摘下來後,眼裏滿滿都是不可思議:“什麼?”
“叫你寶貝呢,”陸戈使勁搓了一把他的後腦勺,“想那麼多累不累?陽陽還等你放假回家給她鏟屎呢,再說這麼大塊頭往哪放?放哪兒我也不放心啊。”
手掌捧著側臉,拇指擦過那一扇絨絨的睫毛,池朝閉了閉眼,然後睜開。
“行了狗寶貝,你皺個眉我心裏難受死了,把自己講的這麼可憐,一會兒我都忍不住把你帶回家了。”
池朝扯了扯唇角,像是無語,又像是想笑。
原地憋了裏麵,他突然站起身,手臂從腋下抄過俯身抱了回去,跟頭結實的小豬一樣,直接把陸戈撞退幾步坐在了床邊。
“哥,你別這麼說話。”
他屈起一邊膝蓋壓在床上,雙臂圈的用力,把臉往陸戈脖子裏拱。
“不喜歡?”陸戈也抱住池朝,勉強撐著上半身,但撐著撐著就有點像往下倒,“那你想我怎麼叫?”
“隨便,”陸戈直接把人壓在床上,偏頭在耳朵根咬了一口,“哥,你說那話就是哄我的。”
“不然呢?!”陸戈往他背上甩一巴掌,“妹妹都沒這待遇。”
“哥,”池朝順著鬢邊親到陸戈的眼睛,然後撐著肩膀,靜靜地看了陸戈幾秒,“我愛你。”
陸戈還想著繼續哄,但池朝這一句話說出來,直接把他給說傻了。
“可能你又會說,我這個年紀怎麼能說這種話,”池朝說完還幫陸戈接上一句話,“但是哥,我沒什麼能給你的。”
他才剛出泥沼,還沒走出校門。
如果陸戈等他幾年,就幾年。
“你等等我,”池朝垂眸在陸戈的唇上吻了吻,“哥,我什麼都願意給你。”
——
陸戈覺得自己是哄池朝的,但是半道上又覺得被哄的是自己。
怎麼哄的還真不好意思說出口,池朝的那幾句話太深刻了,就像首尾相接無縫連線的舊磁帶,疊著沙啞的聲音在陸戈腦子裏盪啊盪啊,盪了半天也沒盪出去。
被哄好了的陸戈比平時更加溫和一點,池朝吻他他就應著,隨便他的小狗放肆,壓根就不攔的;
鬼迷心竅,精蟲上腦。
那嘴不聽使喚,那手也跟著不聽。
他穿著身上唯一一件乾淨衣服,池朝上嘴的時候還惦記著被弄到外麵。
按著對方的後腦勺,手指也抓不住丁點短的發茬,讓鬆口也不鬆口,池朝喉結一滾,嚥下去了。
陸戈:“……”
有病。
他的麵板難得紅成一片,整個人腦子發燒,往床上一癱直想裝死。
池朝才十八,剛成年的小孩。
雖然是被包強迫著進行了單個流程,但陸戈往自己良心上紮的刀子並沒有減少。以至於他之後看到池朝說話時微動的唇瓣,腦子裏就開始浮現出對方跪在床邊那驚人的一瞥。
“哥,”池朝還喜歡過來撩火,“你怎麼總盯著我嘴看?”
陸戈擰著眉頭讓他快滾。
隻是這人滾也滾不踏實,就在單獨去買纜車票的時候,甚至還圍了兩個女生找他要聯絡方式。
陸戈有點無語,悶頭拉著池朝走了。
中午耽誤了一會兒,走下山是來不及,他們臨時買了纜車的票,晃晃悠悠的鐵皮車廂,跟個烘烤爐似的,掛山上曬四十分鐘就到山腳了。
期間兩人敞開心扉聊了會兒天,畢竟那種直白的話都已經說出口了,兩個大男人,繼續彆扭就沒意思。
陸戈問了一些學校相關的事情,而池朝則是問了許桃。
一個彷彿還停在回憶裡的名字,陸戈想了想,然後笑了。
“你覺得是怎麼樣的?”他反過來問池朝。
“妹妹說你喜歡她,”池朝老實回答,“我覺得不像。”
“哪裏不像?”陸戈繼續問。
“太平淡了,”池朝說,“看不出來喜歡。”
“還平淡啊?”陸戈有點詫異,“平淡能被你提溜出個名字來?”
許桃在陸戈剛成年的心理上還是留下過一小片陰影的。
“沒見著人的時候反應有點大,”池朝承認,“所以我也以為有什麼事兒。但是之後你們兩見了麵,我就知道你對她應該沒那個意思。”
“喜歡就得驚天動地?”陸戈不同意這個觀點,“那不能默默地喜歡嗎?”
“默默地也不會這麼平淡,”池朝搖搖頭,“我能感覺到,你對誰都很平淡。”
他見過幾次許桃,一次在酒吧門口,剩下的就都在醫院。
最初陸戈對那個女人的態度是有一些久別重逢的尷尬,可是到最後就隻剩下表麵上的禮貌和客套。
他哥就是這樣的人,雖然性格溫和,但對誰都像是隔著一段進退有度的距離。
暖的,但不熱。
像團雲似的,能看見在那兒卻抓不著。
池朝剛來的時候也有這種感覺,彷彿對方隨時都可以拋下他。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池朝又笑著補充一句:“除了我。”
陸戈嘆了口氣,也應和道:“嗯,除了你。”
池朝與陸戈十指相扣,在他肩上靠靠:“所以你和她到底有什麼事?”
“小事,”陸戈其實不太想提當年,“你想聽我就說說。”
十來年前的事,陸戈沒說給任何一個人聽過。
他有意識地去保護一個小姑娘,就算事實傳出去,也不能經他的口。
然而像是玩的好的朋友基本都知道到底怎麼回事,尤其是秦鑠,特別不樂意讓陸戈背鍋。本來是想把事情捅出去的,但陸戈一想到許桃看向自己父母滿眼的驚恐,又忍不住把自己發小給摁下來。
也就是因為這樣,陸戈一直覺得自己對許桃或許是有那麼一點點的在意。
他沒經歷過,所以就這麼認為。
直到現在。
“誰都比不過你,”陸戈搓搓池朝的腦瓜,“你最重要,行了嗎,寶貝。”
“行,”池朝把兩人相握的手拿到唇邊猛嘬一口,“寶貝。”
這稱呼太膩歪了,喊一聲能得消化半天。
下了山,池朝把陸戈送去車站,再不捨得人也得走,他忍不住就想在抱會兒,難受的眼眶都有點發紅。
“又不是見不到了,等有空回家去。”陸戈往池朝手裏遞了個橘子,“打車回去,別坐地鐵,哥給你報銷車費。”
池朝在陸戈的手心裏撓了一下:“下車給我發資訊。”
“行,有訊號就給你發,”陸戈抓著他的手指揉了揉,“好好學習,別耽誤成績。”
“考第一有獎勵嗎?”池朝小幅度的晃晃陸戈的手指。
幼稚的要命。
“有,”陸戈笑了,“考上再說。”
——
好說歹說終於分開,陸戈在車上和池朝斷斷續續地聊了會兒天,又歪在椅子上睡了一會兒。
等到了渝州已經過了飯點,池朝和齊箐的資訊幾乎同時發了過來,陸戈挨個報了個平安,打了個車就往家趕。
陽陽拉了兩天的屎,再不鏟估計就能把她自己埋起來了。
然而等他到家開啟門一看,屋裏竟然亮著燈。
玄關放著一雙女士皮鞋,陸戈一眼掃過去就知道是他老媽的。
“媽?”陸戈把門關上,擠了點洗手液一邊搓著手一邊往衛生間去。
隔著一扇推拉門,廚房裏麵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做飯。
“媽!”陸戈的聲音大了些,“你怎麼來了?”
齊箐把推拉門猛地開啟,探出半個身子來:“哎喲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怎麼一點不知道?”
“剛才,”陸戈對著鏡子打了個哈欠,“廚房太吵了估計沒聽到。”
“吃晚飯了嗎?”齊箐又縮回廚房裏,“我給你煮了點疙瘩麵。”
“正好沒吃,”陸戈走出浴室,看到鍋裡紅黃配色十分滿足,“還是西紅柿雞蛋的。”
媽媽牌疙瘩麵永遠的神。
“你最近沒睡好?”齊箐把疙瘩麵盛到碗裏,十分嫌棄地睨了眼陸戈,“一臉虛虧樣。”
“車上睡了會兒,”陸戈尷尬地笑笑,“去爬山了,有點累。”
母子倆走到餐桌旁坐下,先吃平安無事吃了幾口飯,就在陸戈覺得要進入正題時,齊箐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拍照片了吧?”
“啊?”陸戈企圖裝傻矇混過關。
齊箐把手往他麵前一攤:“手機給我看看。”
“尊重個人私隱,”陸戈繼續低頭吃他的疙瘩麵,“媽,我都快三十了。”
“你也知道你快三十了!”齊箐「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你這兩天找池朝去了吧!還找你朋友,唬我呢!”
陸戈一口湯差點沒嗆著,扯了張紙巾擦擦嘴,順便組織一下語言:“我的確是去找了池朝,他倆挨一起的。”
撒謊還真有點難度,情非得已陸戈並不想這樣。
隻是現在一切都還沒有穩下來,並不是告訴齊箐的好時候。
他得找一個合適的機會,找不到就自己去創造一個。
要提前規劃好,笑道把對每一個人的傷害都降到最低的方法。
“陸戈,”齊箐皺著眉頭,突然如臨大敵一般認真道,“你不會和池朝…”
陸戈心一緊,抬眸向齊箐看過去。
“你不會和池朝的同學談的吧?!”
陸戈:“……”
心臟這麼一緊一鬆,很容易出問題的。
“池朝給你介紹的?”
“家哪的?多大啊?”
“有些小孩雖然上大學了但是還是未成年!”
“陸戈你都快三十了,別給我整那些麼蛾子!”
“成年了成年了,”陸戈連忙打住,“你放心,已經成年了。”
“才成年啊?!”齊箐直接一退凳子站起來,指著陸戈的手指尖都在哆嗦,“你你你,你怎麼能和小朝的同學談呢!你這讓他以後怎麼看你?!”
陸戈嘴角都快抽筋了:“關他什麼事?”
齊箐瞪著眼睛,半天憋出一句:“為老不尊!”
作者有話說:
哥哥:獃滯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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