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其他的,就先別想了。”
從老家回到渝州,天都已經暗了下來。
三人在外麵草草吃了個晚飯,商量著晚上怎麼休息。
陸戈不放心老太太一個人,本想把人接來自己家裏安置,可對方說什麼也不願意,覺得在陸戈那兒不太方便。
兩間小臥室,她去了池朝就得和陸戈擠一間。
兩個小子說到底都是一米八幾的大高個,蜷一塊兒睡覺指不定不舒服。
掰扯來掰扯去,老太太就是不樂意被人照顧著。
在她看來自己有手有腳歡蹦亂跳,在家獨自呆一夜還得讓人操心,那也活到頭了。
陸戈犟不過對方,隻好按著家裏最高指示來。
他昨天開了一下午的車,今天又開了一下午的車,人都開傻了,到了家就往沙發上癱。
池朝把從老家帶回來亂七八糟的東西暫時放在玄關,先燒了壺熱水,然後拿好睡衣讓陸戈去洗個澡。
“等你成年,趕緊先把駕照給我考了。”
陸戈聲音犯懶,賴沙發上不起來。
池朝拉了兩下沒拉動,乾脆直接躬身過去把人抱住了。
“哎,”陸戈抬起手臂,抓了把池朝的後腦勺,“在車裏也沒見你睡,忙活一天你都不困的嗎?”
“困,”池朝屈膝壓在沙發邊緣,把這個擁抱又給加深了一些力度,“哥,你快洗,洗完我也得洗。”
“要不你先洗,”陸戈眯著眼睛,仰著頭墊在沙發靠背上,“我這一時半會起不來。”
他是真累了,累得閉上眼就能睡著的程度。
而且懷裏還抱著一個暖烘烘的池朝,陸戈現在不僅自己不想起來,還不想讓池朝起來。
“起不起?”池朝蹭蹭陸戈的側臉。
陸戈嫌癢,笑著躲他:“哎你別動。”
池朝也就沒繼續催他,把臉往陸戈頸窩裏一埋裝鵪鶉。
陸戈笑嗬嗬地說完話,真就兩眼一閉開始睡覺。
睡也睡不踏實,迷迷糊糊半夢半醒。
思緒偶爾回歸現實,陸戈不僅沒有掙紮著去洗澡,反而覺得他老媽齊箐女士某這話說的還挺對。
比如說這家裏一個人就是冷清,多一個人就是不一樣。
以前他就沒把自己這二室一廳的小破房子當個家,辦公室的日用品可能都比臥室裡的豐富。
可自從把池朝撿回來,他就覺得自己這個小房子越來越有生活氣,最起碼冰箱不是空的,水壺也總是熱的。
他上班的時候開始掐著表想回來,開車出醫院的那半分鐘時間還能想想今天米糕店門口排隊的人多不多,要不要給池朝帶點回去。
家裏有個池朝可真好。
直接把人關家裏整天給他做飯算了。
陸戈眯著眼睛直笑,笑得池朝都把自己腦袋拔/出來看看他哥是不是傻了。
結果人笑完了,還摸摸他的臉。
連捏帶揉的,池朝就有點火。
“哥,我今早跟你說的那些你是不是聽了就忘?”
陸戈用鼻音長長地「嗯?」了一聲:“什麼。”
“你看你這手,”池朝抓著他的手腕,“幹什麼呢?”
“幹什麼呢?”陸戈重複一句,接著笑了起來。
他乾脆在池朝臉上拍了拍,特牛氣地問:“不給摸啊?不給摸滾蛋。”
嘴上這麼說,但也沒真把人往外攆。
池朝當然給摸,但是他也要摸回去。
從鬢角到下顎,從唇邊到眼尾,池朝的目光隨著自己指尖,每滑動一分都像是要把所觸及的地方印在腦海。
直到拇指按上唇角,陸戈這才後知後覺發現不對。
他扣住池朝的小臂,人似乎都清醒了一些:“幾天沒刮鬍子了…”
話還沒說全,池朝突然俯下身子。
陸戈嚇了一跳,右手直接撐住了對方胸口。
他靠在沙發上,往後避無可避。
而池朝的動作又太猝不及防,陸戈這小小的一撐簡直就是螳臂當車,根本沒什麼用。
然而預想的情況並沒有發生,池朝隻是輕輕抵住了陸戈的額頭。
陸戈一顆心臟差點沒從嘴裏跳出來,被這麼一抵,竟然「轟」的一下放下了心裏的石頭。
沒…沒那什麼。
我操!
“哥,”池朝閉上眼睛,“你記不記得,你說等我成年就不管我了。”
這話陸戈的確說過,但是他記得自己已經否定過無數次了。
“好的不記記壞的,再過幾天你就成年了,要不現在去收拾行李吧。”
陸戈劫後餘生,覺得自己和池朝現在的距離依舊非常危險。
他動了動大腿,把上麵坐著的池朝一顛:“你先起來,我去洗澡。”
池朝置若罔聞,繼續說自己的話:“我還有十天就十八歲了。”
十八歲,成年了。
陸戈的腦子裏晃過去這麼一個概念,心裏莫名有種難以按捺的興奮感。
成年以後的池朝,對於他來說又是一個什麼樣的身份。
無論是什麼,都有別於現在。
往小了說是一個不需要他照顧的弟弟。
往大了說是一個獨立出來的男人。
但這份小小的異樣隻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陸戈強行剔除出去。
法律是人規定的,十八歲這條線並不能代表什麼。
池朝在長大,他也在長大。
別說是十天,就算再過去十年,他們之間還是隔著十歲的年齡差。
陸戈閉了閉眼睛,而後睜開:“你就算八十歲,在我看著也就是個小孩。”
池朝定定地看著陸戈,反問道:“我是小孩嗎?”
這個距離有點危險,說話時的呼吸都能拂人一臉。
池朝的嗓音已經經歷過少年時期尷尬的變聲,現在隻要稍微一壓嗓子,就能低沉得隻往人耳膜裡灌。
陸戈的後頸壓著沙發靠背,整個人都有點僵硬。
池朝沒有動作,還在試探。
直到陸戈垂下目光,他就知道他又贏了。
他哥就不是個會撒謊的人。
“下去。”陸戈皺了皺眉頭。
“如果我不呢,”池朝又往前湊了湊,“哥,你會把我趕出去嗎?”
陸戈有一瞬間都想直接說對,然後讓池朝滾一邊去。
但是話到嘴邊兜了一圈,硬是讓他又給嚥了回去。
有些話是不能說的,池朝已經一身的疤了,陸戈不想讓他還在自己這裏傷著。
他捨不得,所以沒辦法。
一而再再而三的縱容,最後總會到這一步。
可是陸戈沒想到這一步會來的這麼早,早到他都還沒準備好。
“哥,”池朝聲音發啞,“你會嗎?”
陸戈心上驀然一酸,想著這是哪兒的話。
剛組織語言準備安慰幾句,卻突然覺得自己唇上一軟。
眼前像是掠過一隻飛鳥,在那一瞬由暗轉明。
客廳裡亮著小燈,昏暗的橙光打在池朝微微側過去的半邊臉上。
陸戈一時間有些發懵。
池朝頭都抬起來了,他還在那懵。
腦子裏像是空了一塊,時間也跟著被掐掉一截。
陸戈的聽覺直接廢掉,「叮」的一聲無限延長的尖銳聲響從他的左耳朵穿到右耳朵,扯大鋸一般鋸著他的腦子。
嘴唇猛一哆嗦,陸戈緩過神來。
“你在幹什麼?”
他的聲音都跟著一起抖。
“哥,”池朝抱住他的腰,把臉深深埋進頸窩,“你知道的。”
陸戈知道的,池朝也知道的。
他們兩人心裏都跟明鏡似的,就是誰也不說出來。
總要有一個人先,也總要有一件事情。
實實在在踏過了那條紅線,重重地踩在了地上。
問題出現,需要解決。
池朝再去問陸戈,怎麼辦。
“哥,”他其實也怕,怕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趕我走吧。”
——
池朝像是吃準了陸戈乾不出這事兒。
而陸戈也的確是乾不出這事兒。
他不可能讓池朝離開,哪怕對方做到這種地步。
況且陸戈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但這並不影響他心煩,眼見著人在年裏飛快地瘦了下去,人也疲憊了許多。
他甚至重新睡回了辦公室,盧嬌看他這個精神狀況,總覺得下一秒就要拉去急救室。
期間秦鑠找陸戈喝酒,陸戈喝完就往桌子上趴。
他滿腦子都是池朝說的話做的事,還有幾天後池朝的生日。
像是冥冥中規定出了一道死線,就一定要在這之前做出點什麼。
可他又不知道做出點什麼。
“別想太多,”秦鑠搭了把陸戈的肩,“隨心去吧。”
隨心是怎麼個隨心法,陸戈琢磨了許久。
路是有那麼一條,但是他以前想都沒想過。
他不放心,也不願意。
就這麼壓上全部,隻為一句隨心。
平心而論,陸戈做不到。
他覺得自己得跟池朝好好聊聊。
另一邊,池朝明白自己這次作了個大的,所以最近收起了他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在家盡量不發出聲音,默默地當個背景板。
好好一個年裏,別人在外麵逛街吃飯放煙火,他們哥倆在家裏冷出一個冰河世紀玩。
元宵節前一天,陸戈下了早班。
池朝已經在家裏做好了飯,一開門就是撲麵而來的骨湯香氣。
兩人之間的氣氛緩和些許,池朝盛飯的時候陸戈拿了筷子,隨口問了句什麼時候開學。
“已經開學了,”池朝難得和陸戈說上話,端著碗把問題回答的特別詳細,“高三提前一星期開學,年初十就已經回學校上課了。”
陸戈頓了頓,竟然一點也不知道。
他的早班時間晚了池朝一個小時,再加上有意避開,好像都沒見過幾麵。
今天聽池朝提了一句,這才反應過來高三一般都抓得緊,按理來說也等不到元宵節。
時間過得真快,池朝都開始高考衝刺了。
“菜做多了,晚上我會吃完。明天阿姨喊去吃飯,哥你別忘了。”
陸戈應了一聲,跟著對方走回餐桌。
他把筷子擺好,拉開餐凳坐下。
三菜一湯,對於他們兩個人來說可以算是奢侈。
陸戈這幾天不是值大班就是去急診,有點時間就被齊箐喊過去,算起來還真沒和池朝一起在家吃過飯。
其實也是有意躲著。
他相信就憑池朝的敏感程度應該也能感覺出來。
突如其來的冷淡,陸戈想到了當初自己還在英國時,也對池朝冷處理過一陣。
雖然他現在沒把池朝趕出去,但他自己刻意躲著不回來,效果也是一樣的。
像是把小狗遺棄在了某根電線杆旁邊,可小狗從來不記仇。
隻要陸戈稍微露出一點想要接近,或者結束冷戰的意思,池朝就能立刻搖著尾巴湊上來,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般,繼續吐著舌頭撒嬌。
可是這次陸戈不準備就這樣稀裡糊塗的過去。
拌著湯汁扒了兩碗飯,陸戈吃飽喝足,準備和池朝把話挑明好好聊聊。
他先是搬出了長輩訓小孩的架勢,告訴池朝這個年齡這個階段要以學習為主。
囉哩巴嗦了一堆鋪墊,陸戈終於說到重點。
他甚至把手上的筷子放下,略微挺直了腰背。
“至於其他的,就先別想了。”
雖然沒有說的那麼明白,但是在兩人之間也幾乎是大白話了。
「其他的」是什麼,池朝明白。
至於「別想了」的理由,倒不是池朝最擔心的性向問題,而是年齡問題。
“你自己應該也有瞭解,性向問題是正常的,不要有心理負擔,更別覺得自己是異類。你年紀太小了,多出去闖一闖,就會發現沒什麼。”
陸戈沒把話說得太死,字裏行間都在為彼此留著餘地。
池朝微一點頭,像是把話聽了進去。
陸戈托腮看他,詫異於對方的平靜。
“哥,你是在拒絕我嗎?”池朝問道。
陸戈深吸一口氣,有些彆扭地直起了腰。
他思考幾秒,像是有些破罐子破摔:“你也可以這麼認為。”
池朝纔多大啊,他不拒絕就可以直接進局子了吧。
“可是哥,”池朝看向陸戈,“你想拒絕我的話,直接說你不喜歡男人就好了。”
陸戈上下嘴唇打了個架,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麼。
這的確是個完美的拒絕理由,性向不同再怎麼也不能勉強。
可是這樣的話,那也太絕對了。
絕對的沒有一點餘地,像是說出口就不能回頭。
陸戈心裏突突兩下,覺得自己還想著回頭怎麼著?
“所以哥,”池朝垂眸笑了笑,“你隻是暫時不考慮,但沒有拒絕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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