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就是老了吧。
一覺睡醒天都黑了。
陸戈從床上爬起來,看見桌上一盒剩飯,才依稀想起自己中午似乎被齊箐撈起來吃了個飯。
他睡得有點斷片,吃的啥已經想不起來了。
洗個澡換身衣服,陸戈站在水霧之間,還能模糊想起昨晚夢裏一些零碎的記憶。
勉強算是噩夢,雖然陸戈已經不驚訝於大片血跡的存在。
可那些血是池朝的。
因為體內血液大量流失所造成的低血容量性休克嚴重,血壓下降明顯,頸動脈搏動減弱。
呼吸急促,神智改變。
生命體征徹底消失。
最後確認死亡。
確認死亡。
陸戈把自己的額頭抵在冰涼的瓷磚上,閉上眼感受著花灑沖打麵板的力度。
如果昨天擴容補液沒補回來,就這個結局。
陸戈光是想想都疼得心尖發顫。
醫學分科,不是專業對口,隻瞭解一層皮毛。
陸戈就像無數的患者家屬,把事情都往壞了想。
因為害怕,所以沒有把握。
陸戈從沒想過自己還能慌成那樣。
甚至自己都沒有察覺。
後知後覺有些腿軟,就連扶著牆的指尖都是抖的。
陸戈關掉花灑,出去時差點沒一頭栽地上。
艱難地把自己捯飭乾淨,再耷拉著眼皮站在鏡子麵前發了會兒呆。
抬手抓抓頭髮,躬身湊近一看,那雙疲憊不堪的眼睛裏全是血絲。
陸戈覺得自己當初連加三天班,甚至那場十四個小時的手術都沒讓他這麼狼狽過。
不過是熬一晚上,就像是活活折進去了半條命,精神力都給折騰沒了。
果然就是老了吧。
對著鏡子把鬍子颳了一半,齊箐的電話打進來,催陸戈去吃飯。
陸戈歪著腦袋夾手機,一邊應著,一邊收拾東西出門。
等電梯時劃拉了一下手機,通知欄裡刷屏似的全是未讀資訊。
其中那個派出所的特別醒目,陸戈等電梯的時候專門點開看了眼——讓他儘快過去做個筆錄。
哦對,池朝被人捅了。
光想著人死了,但其實人還活著。
陸戈想起自己早上離開醫院時池朝那滿臉紅光生龍活虎的模樣,彷彿被捅的那個人是自己才對。
年輕就是好,肚子上被劃一刀跟鬧著玩似的,今天他直接下床跑來吃飯陸戈都不稀奇。
——結果還真下床了。
隻不過沒那麼誇張,池朝穿著一身藍白病號服,在走廊扶著牆一點點地往前挪。
陸戈一轉彎和對方打了個照麵,和池朝隔著三米,互相沉默著盯著對方著看了三秒。
對方一聲「哥」都沒喊全乎,就被陸戈一抽嘴角,厲聲打斷:“誰讓你下床的?”
池朝:“……”
陸戈回頭掃了眼走廊盡頭的護士站,恨不得直接衝上去往那些規培生腦袋上一人一個大腦嘣兒。
負責醫生誰?值班護士又是誰?
剛做完手術的病人就敢放下床?但凡出點意外,醫療事故一告一個準。
看氣氛不對,池朝連忙開口:“哥,我傷得不重,已經能下地走路了。”
陸戈壓根沒搭理他,走過去在池朝腦門上捋了一把,然後又摸去他的頸脖:“深呼吸。”
池朝聽話的深呼吸了幾次。
體溫正常,心率也正常。
麵色正常,整個人都正常。
“陸晨呢?”陸戈的手按上池朝側腰,“身邊怎麼一個人都沒——”
他的話說了一半,突然發現池朝的身後突然探了半個身子出來。
和池朝的個頭差不多一小夥子,原來病號還是有人扶著的。
就是這人有點眼熟,似乎在哪見過。
“你好。”
對方硬著頭皮跟陸戈打了個招呼。
陸戈突然想了起來,這是秦鑠他小舅子。
這小子怎麼跑這兒來了?秦鑠來了?總不會是來看池朝的吧?
“你好。”
陸戈微一點頭,暫時收起他那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我先…”裴寅指了指前麵的病房,“過去了。”
說完他忙不迭地跑了,跟逃似的都沒回頭看一眼。
“上廁所,”池朝抿了抿唇,在自己側腰上方比劃了一下,“傷口在這,走路不礙事。”
陸戈皺著眉,走到池朝身邊扶住他的手臂:“臥床三天,回去躺著。”
他們走得很慢,池朝偏頭看到陸戈眼下淡淡的陰影:“哥,你看起來有點累。”
“是啊,”陸戈撥開那幾根往他指節上勾的手指頭,“是因為誰呢?”
察覺到陸戈沒那麼排斥,池朝也放鬆了下來。
他的指尖順著掌紋走向,又往對方手裏牽了牽:“因為誰啊?”
“還有臉問,”陸戈「啪」的一聲拍開池朝的狗爪子,“老實點。”
池朝恰到好處地一歪身子,陸戈又趕緊把剛才那隻手給抓了回來,關切道:“扯到了?”
“好像是,”池朝那隻纏了紗布的手按著側腰,另一隻手則緊緊牽住陸戈,“拉拉手就好了。”
陸戈臉上一黑:“一會兒把你手指頭掰斷。”
可到底也沒把手放開。
新病房是個雙人間,隔壁床是個摔骨折的老大爺。
陸戈把池朝牽去床上躺下,拿了份盒飯端在床尾吃。
“怎麼回事?”他歪著身子,小聲去問身邊的齊箐。
“就這麼回事,”齊箐死盯著陸晨,“小丫頭哭著給人打電話,人不放心直接就過來了。”
“啊?”陸戈有點驚訝,“從渝州來的?”
“那可不,”齊箐抽了抽嘴角,“現在的小孩真是不得了。”
他看裴寅礙著齊箐在場,一東一西跟陸晨隔著老遠,突然明白塑料兄弟都是假的,漂亮姑娘纔是真的。
昨天池朝受傷後聯絡家人基本都是陸晨做的,甚至之後在手術室外麵強打著精神安慰自己,估計也是受這位大哥的遠端指點。
不過陸戈沒想到單一個電話竟然還能大老遠的把人給招過來,秦鑠這小舅子看起來還挺靠得住。
而池朝身邊正好需要有個人照顧,陸戈又落了個清閑。
“人家大老遠跑過來也不能擺臭臉吧?”齊箐低著頭,咬牙切齒道,“但是我是真不喜歡這小子,你得把他們給我攪黃了。”
“我哪來的那麼大本事,”陸戈揉揉鼻子,覺得自己難當大任,“再說不挺好?”
“好什麼好,”齊箐瞪他一眼,“他那個媽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當時氣死我了…”
秦鑠那嶽母,陸戈略有耳聞。
不過別人家的事情不好議論,他趕緊換了個話題。
“什麼時候來的?昨天怎麼沒看見?”陸戈問。
“昨天來的,”齊箐說,“在醫院裏呆了一晚上。”
陸戈非常茫然地「啊?」了一聲。
不是,昨晚上分明沒人來啊。
池朝那時候發著燒,病房裏也就他們兩個人。
“你不知道?”齊箐奇怪道。
陸戈嚥了口米飯:“沒太在意。”
吃完飯,陸戈出去幫池朝辦理轉院手續,小地方的醫院靠不住,還是到自己的地盤比較放心。
病房內,隔壁床的大爺拿出了手機,把短視訊聲音開得震天響,一邊看還一邊笑,吵得池朝腦殼疼。
床尾陸晨和齊箐湊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麼悄悄話,看那表情,估計也是被訓。
“你什麼時候走?”池朝看著床邊的裴寅滿臉不悅。
裴寅抽了抽嘴角:“明天跟你一起回去。”
“我哥去哪了?”池朝又問。
裴寅翻了個白眼:“幫你辦轉院手續。”
兩人的塑料兄弟情一觸即碎,互相都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你挺能裝的,”裴寅麵無表情道,“瞠目結舌。”
“你也挺衝動的,”池朝回復道,“勇氣可嘉。”
“今晚我估計會留在這,”裴寅勾了勾唇,強行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別以為我想。”
伴隨著隔壁某音誇張的大笑聲,池朝也牽了牽嘴角:“你滾。”
——
晚飯後,齊箐和陸晨回酒店睡覺,陸戈和裴寅留了下來。
單人間變雙人間本就讓池朝不爽了,現在又多了個電燈泡,他就更不爽了。
“你就不能滾蛋嗎?”池朝趁著陸戈打水,忍不住問裴寅。
“我是過來照顧你的,我滾哪?”裴寅把床頭櫃上的杯子拿過來,“喝水嗎?”
“不用你照顧,”池朝不耐煩道,“給你兩百塊錢出去找個地方睡覺。”
“不行,”裴寅堅持道,“那樣你哥會對我的印象不好。”
家裏齊箐和陸晨都吵成那樣了,還指望陸戈有什麼好印象。
還過來照顧他的,到底是為了誰每個人心裏都跟個明鏡似的。
老狐狸,裝什麼裝。
池朝恨不得一腳把裴寅踢出去。
“除非你哥也不樂意我在這。”裴寅沖池朝一挑眉。
池朝反應了一會兒:“他肯定不樂意。”
沒一會兒,陸戈打水回來,他在床邊擰了毛巾,準備給池朝擦擦身子。
病號服是寬鬆的款式,紐扣去了就能直接拉開。
裴寅在旁邊看池朝腹部排列著的六塊腹肌,誇獎道:“身材不錯。”
陸戈抬眸瞥了他一眼。
很快地一眼,手上擦洗的動作流暢幾乎沒有間斷。
“還行。”池朝說著就去解褲帶。
可是手卻被陸戈不動聲色地按住了。
他藉著換水的空檔,轉身看了眼窗外。
像是醞釀了好一會兒,這才開口道:“也不早了,我給你訂間房睡會兒?”
“不用,”裴寅假惺惺地就要去接陸戈手裏的毛巾,“要不我來吧?我和池朝熟。”
“不用,”陸戈把毛巾往邊上一收,巧妙地避開了對方,“他傷得不重,留一人在這就好。”
裴寅堅持了幾句,最後順坡打滾,去陸戈給他定的房間睡覺去了。
池朝雖然達成目的,但是對於自己哥哥這一點心眼都沒有的單純頭腦,稍微有那麼一絲絲的發愁。
“什麼時候練的?”陸戈避開傷處,擦完池朝傷口把人翻過來繼續擦背。
“體育課會打球,”池朝老實交代,“書房的自行車也會踩踩。”
真離了譜了,陸戈覺得池朝的腹肌練得比他還好。
“冷麼?”陸戈把被子一角搭池朝小腹上,“明天轉院回去,再做個全身檢查。”
上半身擦完了,下半身就比較微妙。
越是在意越是尷尬,陸戈二話不說直接扒了褲子,毛巾擰乾就往池朝腿上擦。
池朝病號服裡掛空擋,擦著擦著就給起立了。
陸戈已經習以為常,似乎還帶著一點嫌棄:“天天哪來那麼大火氣。”
池朝臉上一臊,把自己的上衣往下拉了拉:“有點癢。”
大腿內側的疤痕還在,和之前看到的一樣,沒什麼變化。
“你那朋友看過嗎?”
“啊?”池朝正在用兩條腿費力地套著褲子,一時半會兒有點沒反應過來,“什麼?”
“這兒,”陸戈手掌扣著他的大腿,拇指指腹在那處疤痕上重重擦了一下,“看過嗎?”
作者有話說:
劃重點:大腿內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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