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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零年冬天到了。車隊在一處河邊穀地紮了冬營。
霍奇決定不再走了。不是因為到了目的地——他們離獨立城還有三百多英裡。而是因為人已經到了極限。馬匹死了一半,騾子也快撐不住了,糧食隻夠吃兩週。再走下去,還冇到大平原就會有人餓死。
冬營搭在一條小河邊。河還冇被蝕變影響——水是清的,能喝。周圍的草雖然發灰,但還能讓牲口吃。霍奇組織人砍樹、搭棚子、囤柴火。所有人都在為過冬做準備。
伊萊亞斯每天的工作是打水和巡邏。打水很簡單——走到河邊,舀滿桶,扛回來。巡邏是霍奇新加的——每天早晚各一次,在營地周圍走一圈,看看有冇有異常。所謂「異常」,就是蝕變的跡象。
伊萊亞斯在巡邏時發現,蝕變確實在擴展。每天,灰色草地的前沿都比前一天更近一點。大約每天一英尺——和薩克拉門托一樣的速度。按照這個速度,他們的冬營在三個月內就會被蝕變帶吞冇。
他告訴了霍奇。霍奇的臉沉了下去。
「三個月,」霍奇說,「三個月之後我們得走。不管天氣怎樣。」
「來得及嗎?」伊萊亞斯問。
「來不及也得來。」霍奇看著他,「你是我在這個車隊裡最信任的人之一,伊萊亞斯。你知道為什麼嗎?」
伊萊亞斯搖頭。
「因為你不說廢話。你看到了什麼就報告什麼,不多不少。在這個世界上,這種人不多了。」
伊萊亞斯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他隻是點了點頭。
冬天的日子很慢。白天短,夜晚長。營地裡的人越來越少出門——太冷了,而且外麵的灰色讓人不舒服。大部分人窩在棚子裡,烤火、聊天、發呆。
阿比蓋爾不一樣。她每天都會走出營地,一個人走到河邊的石頭上坐著。有時候坐一整個下午。她不是在發呆——她在聽。
伊萊亞斯有一次走到她旁邊。她閉著眼睛,雙手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她的呼吸很淺,像是在儘量減少自己的聲音,好聽到彆的什麼。
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她睜開了眼。
「它在變。」她說。
「什麼在變?」
「地下麵的聲音。它變強了。而且——」她皺了一下眉,「它在往這邊來。不是聲音在往這邊來。是發出聲音的東西在往這邊來。」
伊萊亞斯看著她。「你怎麼能聽到?」
阿比蓋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了一句讓伊萊亞斯脊背發涼的話。
「我不知道。但它從裂隙來的。裂隙打開的時候,它就進來了。進了我的頭裡麵。像是——」她伸出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像是在我的腦子裡開了一扇窗。我能聽到窗外的東西。但窗外的東西也能聽到我。」
「那不是很危險?」
阿比蓋爾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苦澀的扭曲。「你覺得我不知道嗎?」
一八五一年二月。冬營的第三個月。
那個晚上,阿比蓋爾失蹤了。
不是像那兩個俄亥俄兄弟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她是在半夜離開的,從帳篷裡走出去的。伊萊亞斯在巡邏時發現了她的空帳篷。
他立刻去找。在河邊找到了她。
她站在河裡。齊腰深的水裡。二月的河水冰冷刺骨,但她好像感覺不到。她的眼睛睜著,瞳孔裡有一種光——不是小灰那種從內部發出來的光,而是一種反射的光,像她的瞳孔變成了一麵鏡子,反射著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伊萊亞斯衝進河裡,把她拉了出來。她的身體冷得像冰,但她的手是熱的——異常的熱,像是在發燒。
「你在乾什麼?」他把她拖上岸,用毯子裹住她。
阿比蓋爾看著他。她的眼睛從那種鏡麵狀態中恢複了正常,但裡麵有一種新的東西——一種伊萊亞斯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她突然長大了十歲。
「它在叫我。」她說。聲音沙啞,像很久冇喝水。「地下麵的東西。它不是在說話——它在召喚。像是——」她停下來,閉上眼睛。兩行眼淚從她眼角流下來。不是悲傷的淚。是一種溢位。「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拉我。一直。從我聽到它的第一天起就在拉。」
伊萊亞斯握著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骨節分明,像一隻小鳥的翅膀。
「你不去。」他說。
阿比蓋爾睜開眼,看著他。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反抗,而是一種審視。像是在判斷他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她說。「我不去。」
但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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