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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車隊回到了大平原。
他們以為回來就好了。大平原是安全的——遠離裂隙,遠離蝕變,遠離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但當他們走出落基山脈的餘脈,看到眼前的大平原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草原還是草原。天空還是天空。但有什麼東西不對。
伊萊亞斯先注意到的是顏色。大平原的草應該是綠的——十一月的草雖然枯黃,但那種黃是乾燥的、正常的黃。現在草的顏色不對。帶著一種灰,像蒙了一層薄灰。不是塵土的灰——是從草的內部透出來的灰。像是草的根在吸收什麼不應該吸收的東西。
「這是什麼?」馬庫斯·金蹲下來,摸了一把草。草葉在他手裡碎成了粉末——不是乾枯的碎,是像被腐蝕了一樣的碎。
霍奇下馬,看了看地上的草末。他抬頭看向西邊——裂隙的方向。雖然他們已經走了幾百英裡,但西邊的天空仍然不對。那種灰紫色的光暈在地平線上隱約可見,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淤傷。
「它還在擴展。」霍奇說。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冇有人說話。他們站在那裡,看著腳下的灰色草地,看著遠處不對的天空,像是一群在退潮中發現自己已經被大海包圍的人。
伊萊亞斯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泥土是涼的,正常的涼。但他感覺到了——或者以為自己感覺到了——一種極微弱的震動。和他在薩克拉門托感覺到的不一樣。那個是從地底傳上來的,像是整個大陸在微微發抖。
他站起來,冇有告訴任何人。
車隊繼續向東。但他們很快發現,蝕變的影響已經不侷限於薩克拉門托周邊了。第二天,他們經過了一個廢棄的驛站。驛站的木屋還在,但木頭上長著一種黑色的黴——不是普通的黴,那種黑帶著一種半透明的光澤,像礦化的肉。
驛站裡冇有人。但桌上有半杯水——水是黑色的。
馬庫斯·金把水倒掉了,但倒出來的不是液體。是一種黏稠的、像焦油一樣的東西,粘在杯壁上,緩緩往下流。流到地上之後,它慢慢滲進了泥土裡。滲進去的地方,泥土的顏色變深了。
「彆碰。」內森說。他站在驛站門口,不讓人進去。「我們走。」
車隊繞過驛站繼續走。但伊萊亞斯回頭看了一眼——驛站木牆上的黑色黴斑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隻閉著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看時,什麼都冇有了。
他轉回頭,繼續走。
十一月底,車隊遇到了另一支隊伍。
那是一支從西邊來的小隊——七個人,衣衫襤褸,麵容憔悴。他們從薩克拉門托以北的礦區逃出來,走了將近一個月。霍奇讓他們加入了車隊。
七個人裡有三個是「失語者」。
伊萊亞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失語者。他們還能走,還能吃,還能做最基本的動作——但他們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了的那種空,而是裡麵冇有人的那種空。像一間燈還亮著但冇有人住的房子。
其中一個失語者是箇中年女人。她的頭髮已經白了一半,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她走路的樣子很正常——腳先著地,然後腳跟,然後邁下一步。但她的節奏不對。太快了。像是一台機器在執行一個程式,而不是一個人在走路。
另一個失語者是個年輕人,可能還不到二十歲。他的嘴一直在動,像在嚼什麼東西。但嘴裡什麼都冇有。他嚼了三天,嘴角的皮都磨破了,流著血。但他不停。像是一個永遠嚼不完的動作。
第三個是個老人。他和其他兩個不一樣——他不走。他坐在一輛大篷車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他的眼睛是三個失語者裡最「正常」的——如果你不仔細看,你會以為他隻是一個在發呆的老人。但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的眼球從來不轉。從來不眨。像兩顆玻璃珠。
帶隊的那四個人裡,有一個叫威廉·哈珀的,是個前軍人。他瘦得脫了相,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硬氣。他告訴霍奇,他們從內華達山脈以北的礦區出來,一路上看到了太多不該看到的東西。
「山在變。」他說,「不是變色——是變。山形在變。有些地方的山頭一夜之間就矮了一截,像是被什麼東西啃了一口。有些地方平地鼓起來了,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頂。」
他頓了頓。「還有那些樹。樹還是在的,但不對了。有些樹的葉子變成了黑色,不是枯死——還在長。黑色的葉子。風一吹,掉下來的不是葉子,是粉末。」
霍奇聽著,臉色越來越差。「你們一路上有冇有遇到其他人?」
「遇到了一些。大部分在往東跑。」哈珀猶豫了一下。「還有一部分在往西走。」
「往西?」霍奇難以置信。
「往西。往裂隙那邊走。」哈珀的聲音壓低了。「他們說裂隙是神的旨意。他們說要去那裡接受洗禮。」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伊萊亞斯站在旁邊聽著,心裡記住了這句話。神的旨意。接受洗禮。他想起約翰·薩特在帳篷裡唸叨的「上帝的懲罰」。不同的人對同一件事有不同的理解。有人說懲罰,有人說洗禮。但裂隙不在乎你怎麼叫它。它隻是在那裡。
那天晚上,伊萊亞斯負責看管失語者。他們被安排在營地邊緣的一頂帳篷裡。伊萊亞斯坐在帳篷外麵,守了一整夜。
半夜的時候,那個嚼嘴的年輕人突然停了。他的嘴不動了。伊萊亞斯看了他一眼——年輕人的眼睛裡有了什麼東西。不是意識回來了,而是有彆的什麼東西進去了。
年輕人張開嘴,發出一個聲音。不是詞,不是喊叫,是一種——震顫。像是一根弦被撥了一下。那個聲音很低,幾乎聽不到,但伊萊亞斯感覺到了——從耳朵到脊椎到腳底,像有一根針穿過了他的身體。
然後年輕人閉上了嘴。他的眼睛又空了。他重新開始嚼嘴的動作。
伊萊亞斯坐在帳篷外麵,一直到天亮。他冇有睡。他在想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讓他想起了裂隙掠過他時的感覺——那種被看的感覺。但這一次不是被看,而是被說。不是對他說,是在他身體裡說。像是裂隙的某種回聲,通過失語者的空殼傳了出來。
他開始明白阿比蓋爾說的「聽到了」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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